第十四章 夜路星河有人随

灵宝阁大堂之内，凝滞的空气厚重得仿佛能够切块。居高明尚且卡在墙壁的碎砖残屑之中没有脱身，一众围观散修几乎忘记了呼吸。方才那一幕不断在众人脑海之中回放——凝海一重天的黑衣少年侧身闪避，反手一掌，便将凝海八重天的剑皇亲传弟子狠狠拍进墙体。整整七个小境界的巨大差距，没有被简单抹平，而是被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直接跨越碾压。

“我是不是看花眼了？一重天反倒打赢八重天？”

“这不叫打赢，这是越阶对战！可是谁见过一次性跨越七阶交手取胜的？”

“整整七阶！就算天骄榜上那些赫赫有名的怪物，也从来没有这般夸张的战绩。这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历？”

陈鸿生牙关紧咬，咯嘣作响，拳头用力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方才眼见叶不凡险些挨下居高明重拳之时，他心底还掠过一丝幸灾乐祸。谁料局势转瞬逆转，脸上来不及收敛的快意直接僵在原处，难堪至极。

秦如月面色惨白如同宣纸，握剑的指节绷得泛出青白。她从心底抗拒眼前发生的一切。凝海一重震退八重天，完全违背武道常理。她宁愿自欺欺人，认定叶不凡动用了阴毒暗器或是迷魂药粉。如若不然，方才自己高高在上的那一番说辞，回想起来滑稽得如同一场闹剧。

站在台阶旁的姜音，眼底的震惊几乎无法掩饰。她在云海学府执教多年，不少天骄榜前列的天才都曾是她的学生，却从未见过有人能以一重境界化解八重天全力一击，还顺势完成反杀。更让她心惊的，是叶不凡侧身的角度与出手时机。那并非单纯天赋所能造就，那是无数次生死厮杀，烙印进骨血里的战斗本能。

就在这时，居高明终于从残破的墙垣当中挣脱出来。他抖落肩头的碎木屑，抹去嘴角流淌的血丝，眼底赤红的火焰灵光骤然暴涨。磅礴灵力自体内汹涌喷发，灵压直冲凝海八重天巅峰。宽大衣袍被气流撑得如同鼓起的风帆，脚下地砖咔咔作响，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他一声怒喝，正要发起第二轮猛攻，一道银灰掐腰长裙的身影骤然横亘在两人中间。

姜音不动声色地拦在了战场中央。没有多余花哨的招式，她只是毫无保留释放出化象境八重天的威压。一瞬间，整条长巷的空气骤然沉坠，街边灯笼的火苗被厚重灵压死死按压，紧贴灯罩无力颤动。地面碎瓦震颤嗡鸣，方圆十步之内的路人呼吸滞涩，不由自主踉跄后退。居高明挥出的拳头硬生生停在半空，炽烈如火的灵力洪流撞上化象境威压，恰似溪流撞上巍峨堤坝，连对方一片衣角都无法触及。

“姜先生。”秦如月冰冷的声音自大堂传出，压抑着翻腾的怒火，“你身为云海学府导师，又是皇城姜家千金，居然为一个蛮山镇出身的小子出头，阻拦剑皇门下之人？你糊涂了？”

姜音侧头望向大堂中的少女。那双眼眸褪去教书育人时温和的模样，亮出一名成熟武者选定立场之后独有的锐利锋芒。

“如月，既然你还肯唤我一声姜先生，那我便直白告诉你。”姜音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整条街巷，“今夜，我保下此人。谁要动他，便是与我为敌。至于缘由——你不必知晓，也无权过问。”

话音落下，她转身离去。银灰长裙的下摆扫过青石台阶，夜风拂动衣袂，从容大方地回到叶不凡身侧。“还愣着干什么，该走了。”

叶不凡肩上扛着暗红流转的天丛云，淡淡瞥了她一眼，唇角浅浅扬起一丝弧度。没有多余言语，转身朝着巷口迈步前行。宝儿迈着细碎的小步紧紧跟随，姜音走在最后。三道修长的影子被街边灯笼拉长，缓缓贴着青石板向远处延伸。

灵宝阁门前，没有人再贸然追赶。居高明伫立原地，双拳紧握，粗重喘息。化象境八重天的威压如山压下，他连向前踏出一步都无比艰难，更遑论出手截杀。他凝望着巷口渐渐消失的黑衣背影，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姜家……很好，这笔账，我记下了。”

秦如月立在门槛之内，握剑的右手反复收紧又松开。心底只有一个疑问不停盘旋。姜音来到蛮山镇短短数日，究竟经历了什么？叶不凡身上，又藏着何等秘密，竟能让一位皇城世家大小姐甘愿充当护卫？

她心底莫名生出一种恍惚的预感。今夜当众撕毁婚书，或许，并不是一场稳赚不赔的抽身。

巷子深处，叶不凡放缓了脚步。姜音快步上前，与他并肩而行。夜风撩起细碎发丝贴在脸颊，她抬手拨开，随口带着几分埋怨开口：“你到底招惹了多少麻烦？先是陈鸿生，再来居高明，再这么闹下去，是不是连剑皇本人都要被你得罪干净？”

叶不凡偏过头看向她：“方才你为何出手拦阻？”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姜音一时语塞。她总不能直白坦白，若是叶不凡就此殒命，自己仅剩两年的寿命也就没了转机，那样未免太过难堪。她轻咳一声，别开脸庞，语气闷闷的：“你要是被人打死了，谁替我根治寒骨旧疾？我不过是不想白白吃亏罢了。”

叶不凡轻轻应了一声，短暂停顿之后开口：“五天擂台挑战赛结束，我便着手医治你的寒骨。治好之后，你便重获自由，想去哪里都随你。”

姜音脚步猛地一顿，抬眼望向他，眼中满是意外。她本以为，手握治病筹码的叶不凡，一定会以此要挟，让她继续替自己做事。万万没有想到，他竟干脆许诺，五日之后便还她自由。

“倒是一点都不懂得趁机拿捏条件。”她小声嘀咕一句，随即快步跟上他的步伐。

叶不凡的目光落向肩头的天丛云，月光洒落在暗红色剑身，幽幽的暗光缓缓流淌。“没必要。你的病症，我三日之内便可根除，拖着耗时间没有意义。”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姜音终于问出萦绕心头一整晚的疑惑：“你真的有把握战胜陈天狼？他身负剑魂灵根，修炼速度远超常人——”

“谁能说得准。”叶不凡仰头望向深邃夜空，点点繁星缀满深蓝天幕，细碎星光倒映在他眼眸之中。夜色褪去了白日里的凌厉，侧脸线条柔和少许，可那深埋于骨的锋锐依旧不曾消散，如同半露锋芒的利剑。

姜音忽然察觉，他似乎没有从前那般冷淡疏离。拒人千里的冷漠淡去不少，交谈之时偶尔会侧过头看向自己，不再永远留给别人一道冰冷背影。她抿住嘴唇，不再继续追问。一行人安静穿过半条长街，前方客栈暖黄的灯火遥遥亮起。

快要踏上楼梯的时候，叶不凡忽然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姜音的头顶。

“好了，回去歇息吧，今夜你也劳累许久。”

姜音脸颊瞬间泛起滚烫的红晕，她猛地抬手拍开他的手掌，瞪圆双眼：“你、你居然摸我的头？把我当成宝儿那样的小孩子吗？”

叶不凡已经推门走进房间，闷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不过顺手拍一下而已，反应何必这么夸张。”

姜音站在空荡荡的走廊，手掌还停留在方才被触碰过的头顶，脸上灼热久久不散。她对着房门压低声音，咬牙嗔怪一句“臭小子，故意戏弄我”，嘴角却不自觉向上扬起，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她转身，回到隔壁客房。

走廊重归寂静。隔壁房间的宝儿趴在床沿，竖着耳朵偷听许久，捂着嘴巴偷偷笑了好半天，才把发烫的脸蛋埋进柔软枕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