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室设宴,名为贺秋,实为叙亲。
丹墀下摆开十二扇泥金屏风,宝相花纹一路延到御座前,笙箫隔着珠帘缓缓送来,听在耳中,像隔着一层水。
谢明珠到时,满殿已有片刻静。
她穿月白织金翟衣,袖口滚着细密云纹,步履不快,裙裾拂过金砖,几乎不闻声。
从前顾家宴席上,她坐在末席,替人布菜、执壶、陪笑,连抬头看主位都要先望一眼顾老夫人的脸色。
如今不一样。司礼女官引她入席,声音清清脆脆,一路报上去:“二皇子妃至——”
顾夫人手里的杯盏轻轻一颤。
她与顾老夫人俱在臣眷之列。
按制,命妇见皇族亲眷,当行礼。
。今日礼官唱名,顾夫人竟第一个离座,敛衽,俯首;顾老夫人鬓边金累丝凤簪压得极低,随着动作轻轻相碰,响得刺耳。
“臣妇拜见王子妃。”
谢明珠受了半礼,又亲手虚扶一下,嗓音温淡:“夫人老夫人快请起。”
她说得客气,顾夫人指尖发紧,若不是顾言昭糊涂,应该见礼的是她谢明珠。
席前按品级排位。谢明珠坐在前头,近御阶,旁侧正是老亲王妃。
老王妃年纪大了,素来寡言,今日却多看了她几眼,低声道:“别怕,坐着便是。这天底下,礼是礼,心是另一回事。”
谢明珠垂目:“多谢王妃教诲。”
“教诲谈不上。”老亲王妃用银箸点了点碟中鹿脯,“我只是瞧得出,膝盖软的,也未必心里没有刀。”说着,又笑呵呵的同旁边的亲王妃聊上几句。
谢明珠轻轻一笑,没接话。
殿上觥筹交错,灯影落在她眉心,摇曳生辉。
她知道许多人都在看她,她大大方的任他们看。
散宴时,风从宫巷穿过,吹得灯笼穗子乱摆。谢明珠由内侍引着往偏殿去更衣,刚过转角,迎面撞见顾言昭。
他穿绯色官袍,腰束玉带,正是新贵气象。从前他也爱这样看人,眉眼里三分矜贵,七分漫不经心,仿佛谁都该仰他鼻息。可今日,他脚步一滞。
随侍女官立即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顾大人,见王子妃,当行礼。”
顾言昭脸色霎时白了,又涨红,喉结滚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那“行礼”二字不重,落下去却砸得他耳中嗡鸣。他望着谢明珠。她停在灯影外,眉目安静,既不催促,也不回避。正是这种不催促,叫他比被当众羞辱更难受。
他缓慢抬手,俯身,弯腰到一半,胸口猛地一甜,几乎没吐出一口血。
“臣,顾言昭,拜见王子妃。”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 出来。
谢明珠垂眸看他。灯火映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她没有说话,只轻轻抬了抬手,道:“起吧。”说罢,裙裾轻移,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风拂过她的衣袂,带来一缕极淡的冷香,像冬日里隔着雪雾的梅,清冽而遥远。
只此一句,顾言昭猛地抬眼。
她却已经走过去了。裙角扫过阶前落叶,留下极轻的一声。女官提灯跟上,光晕一圈圈晃远。宫墙高深,把他的不甘、悔恨、惊怒全关在里面。
顾言昭立在原地,半晌,低低笑了一声,笑自己。
远处更鼓响起,一声,又一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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