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的帖子,来得比我预想的早。
锦觅来鸟族不过三次,帖子便到了霜降仙府。听竹说,是云若亲自送去的,说天后娘娘念锦觅仙子初来天界,想请她过宫叙话,认认人。锦觅当时正在香房压饼,接了帖子,愣了好一会儿。她抬头看我。我手上没停,只道:“天后娘娘抬举你。你换身干净衣裳,带上你前日绣的那块草帕子,去便是。”她道:“你陪我去吗?”我道:“帖子只请你一人。我若去,反倒怪了。”她咬了咬唇,点头。
她走后,我在香房坐了半炷香。白檀进来送料单,见我心不在焉,问:“公主在担心锦觅仙子?”我道:“天后若真要动她,不会用一张帖子。”白檀道:“那用的是什么?”我道:“用的是话。”白檀不再问,低头去磨料。我起身,走到门口。南苑外那排赤羽花,在风里烧得正红。我站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让听竹去长乐宫外候着。若锦觅出来,便请她来香房。1
怎么这么好看,太上头啦。
不到一个时辰,听竹便领着锦觅回来了。她走得急,额角有汗,可眼睛不红。我拉她坐下。她端起凉茶喝了一大口,才道:“穗禾姐姐,天后娘娘问了我好多话。”我道:“问了什么?”她道:“先问我水神爹爹近日可好。又问我霜降仙府的葡萄结了几茬。后来问我在鸟族做什么。我说学压香饼。她问,你压的饼送给谁了。我说送了旭凤,也送了水神爹爹。她又问,旭凤常去香房吗。我说常来。她问,他来做什么。我说看饼。她问,除了看饼呢。我说,站着。”我道:“你怎么答的?”锦觅道:“我就照实说的。他站着,我看他。有时候他在门外。有时候他进来。可他从不拿饼。只有一回拿了一块歪的。”我看着她。这丫头,句句是真话。可正是真话,最难接。天后要的便是这些。她想从锦觅嘴里,把旭凤的举动一样一样掏出来。锦觅不懂藏,也不会藏。可她说的每一句,都只到“看饼”为止。她没把旭凤的心意说出来。因为她自己还没敢信。我道:“后来呢?”锦觅道:“后来她给了我一碟枇杷。我吃了一颗。她问我甜不甜。我说甜。她就笑了。她说,旭凤小时候也爱吃枇杷。每年东海进贡,他都要抢第一篮。可如今他大了,不抢了。她说完,便让我回来了。”我道:“她没再说别的?”锦觅摇头:“就这些。”
我让她先回霜降仙府歇着。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花亭里,把天后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天后没有为难锦觅。她给枇杷,聊家常,说旭凤小时候。这些话,比刀子软,可比刀子深。她在告诉锦觅:旭凤是从小天家养大的,他有他的来处,有他的规矩,有他吃枇杷的旧事。你一个水神家的野丫头,不在那篮枇杷里。她没赶锦觅,可她在锦觅心里,轻轻划了一道线。锦觅不懂那条线。可她回去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慢。她或许说不清哪里不对,可她心里闷。闷便是线。
第二日,旭凤来了。他没进香房,在花海边等我。我出去。他道:“母后见了锦觅。”我道:“见了。给了一碟枇杷,讲了你小时候抢枇杷的旧事。”旭凤脸色一沉。他道:“她不该同锦觅说这些。”我道:“她为何不该?你是她儿子。她说你小时候的事,天经地义。”旭凤道:“她在告诉锦觅,我与她不是一路人。”我道:“殿下明白便好。可明白归明白,锦觅不明白。她只会觉得,天后娘娘对她笑,给她枇杷,是个好人。然后她会觉得,自己配不上旭凤殿下。”旭凤看着我。风很大。他道:“那我该怎么办?”我道:“殿下若想护她,便别只站在花海边看。天后能给她枇杷,你便能给她别的。天后能讲你小时候,你便能讲你自己。不是天家的旭凤,是你。”旭凤沉默。他站了很久。走时,他道:“明日我进香房。”我道:“进香房做什么?”他道:“压饼。”
第二日,旭凤果然来了。他脱了外袍,挽起袖口,站在晾架前。锦觅手把手教他压饼。他手劲大,头一块便压裂了。锦觅笑他。他板着脸重新压。第二块,勉强成形。锦觅把那块饼捧起来,对着光看:“这块圆的。”旭凤道:“能留吗?”锦觅道:“能。干了给你。”旭凤没再说话。可他站到天黑才走。走时,那块饼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晾架最上层。我在门外看着。这男人,终于不再只站着看了。他走进了香房。他压了饼。饼裂了一块,成了另一块。他和锦觅之间,多了点什么。那点东西,天后用一碟枇杷划开的,又被一块歪饼黏了回去。
夜里,我去长乐宫回话。天后问我第三炉香的事。我道:“已备好料,只等吉日。”天后点头。她忽然道:“旭凤今日去了鸟族。”我道:“是。殿下近日对制香有兴趣,常来香房。”天后道:“他从前只对练兵有兴趣。”我道:“人总会变。”天后看着我,道:“穗禾,你觉着旭凤与锦觅,能成吗?”我道:“侄女不敢妄议天家亲事。”天后道:“我只问你。”我道:“殿下喜欢香房。锦觅喜欢压饼。他们在一处,都高兴。这便够了。”天后没再问。她摆了摆手,让我退下。
我出了长乐宫。天已暗了。我慢慢走回鸟族宫。光球轻响:“天后以枇杷试锦觅。旭凤以压饼回应。二人感情线实现反攻。情种‘哀’进度14%。”我“嗯”了一声。这局,天后先出手,旭凤接住了。可天后不会只出一手。她还会再来。下一次,她会动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