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旭凤没来。
第三日,也没来。
第四日午后,听竹进来禀报时,我正对着穗禾母亲那本花谱补记。她道:“公主,火神殿下往霜降仙府去了。”我手上没停,只“嗯”了一声。听竹站了一会儿,见我不接话,便退下了。我放下笔,走到窗前。天界的天还是那样蓝。风从南边来,带着赤羽花极淡的暖。旭凤去了霜降仙府。他没来鸟族。这说明锦觅那包葡萄干,还没送到他手上。他若吃到了,按他的性子,至少会来问一句。可他没有。说明锦觅还没拿出来。她大约还在等。等一个“他高兴了”的日子。这丫头,明明心里盼着,偏要等。
当夜,锦觅来了鸟族。她很少夜里来。听竹把她领进来时,她裹着一件浅青色的斗篷,头发上还带着霜降仙府特有的冷香。她坐下,先喝了一盏热茶,才道:“穗禾姐姐,旭凤今日来我这儿了。”我道:“他常去。不稀奇。”她道:“可他今日没吃葡萄。他说他最近牙疼。”我笑了一声。旭凤牙疼。他什么时候牙疼过。这个借口,连我都替他害臊。锦觅却没听出蹊跷。她皱着眉,认真道:“牙疼可难受了。我想给他送点药,又怕他说我大惊小怪。”我道:“你就把葡萄干给他。牙疼时吃甜的,更疼。他一疼,便记住你送的葡萄干了。”她愣了下,随即笑开:“穗禾姐姐,你这话好损。”我道:“实话。”
她走时,把那包葡萄干留下了。她说:“我还是不敢给。你先替我收着。”我没推。那包葡萄干便搁在我案头。油纸包着,极小一包。我看了它两日。第三日,旭凤来了鸟族。
他这回没去正殿,也没在花海边站。他径直去了香房。我正在香房后头看白檀调新料。旭凤走过来,看了一眼石磨上的花蕊,道:“这料比前日细。”白檀“嗯”了一声,没抬头。旭凤站了片刻,忽然道:“穗禾,你近来与锦觅走得很近。”我道:“她常来。我待客。”他道:“她昨日没来?”我道:“没来。大约有事。”旭凤沉默。他站了一会儿,道:“她前日说要送我样东西。我没收。”我道:“为何不收?”他道:“不知道。”我看着他。这男人,嘴上说“不知道”,脚却已经走到了鸟族。他从香房出来,绕到正殿。他经过我案头时,目光停了一瞬。那包葡萄干,就搁在笔架旁。油纸包得歪歪扭扭。他看了好几息。我站在门口,没说话。他终于伸手,把那包东西拿起来。他掂了掂,道:“这是什么?”我道:“锦觅托我转交的。她说,你小时候爱吃。”旭凤捏着那包东西,没拆。他站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走时,那包葡萄干被他攥在手里,攥得纸角发皱。我目送他走远。风从南边来。我笑了一下。
第二日,锦觅来鸟族时,脸上带着笑。她蹲在香房门口压饼,压着压着忽然道:“穗禾姐姐,旭凤昨夜来找我了。”我道:“他牙不疼了?”她道:“不疼了。他还吃了葡萄干。吃了一颗,说有点酸。我说是我晒的,他说,酸也好吃。”她低头压饼,嘴角弯着。我道:“他倒会说话。”她道:“他从来不说好话。所以他说好吃,便是真的好吃。”我看着她。这丫头,被人夸一句便乐成这样。将来若被人伤,也会哭得比谁都真。我道:“锦觅,你可知他为何牙疼?”她抬头:“为何?”我道:“因为你那包葡萄干,他舍不得吃。牙一酸,便疼。”她愣住。随即,她把手里那块饼往晾架上一放,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我蹲下去,拍了拍她。她闷声道:“穗禾姐姐,你别说了。我脸烫。”我笑。这丫头,终于明白了。风从焚羽山来。炉火正红。晾架上的饼歪歪扭扭。有一块,是旭凤前日压的。还搁在最上层。我起身,把它拿下来,翻了个面。饼没碎。好。
当夜,我回天界。路过夜神殿时,又碰见润玉。他站在殿外那棵枯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见我来了,道:“穗禾公主。”我道:“殿下好雅兴。看什么书?”他把书合上,道:“旧谱。讲天界诸族草木的。”我道:“夜神殿下也对这些感兴趣?”他道:“近日感兴趣。”他顿了顿,道:“听说今日火神去了鸟族。”我道:“殿下消息灵。”他道:“我不是打听。是路过南苑时,看见他的车驾。”我道:“殿下也去南苑了?”他道:“看花。花开了。”他说“花开了”三个字时,语气极平。可我听着,总觉得那话里有话。我道:“花开了,殿下可还喜欢?”他道:“喜欢。只是有的花,开得快,谢得也快。”我看着他。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夜神殿。殿门合上。月光照在那棵枯树上。树没叶子,可枝头有一点极小的绿芽。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宫后,我把那本穗禾母亲的花谱又翻了一遍。翻到“花有花期,人有命数”那一页时,我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字很丑,可我还是写了。我写道:“花若自开,风便来。花若强求,风也救不了。”写完,我合上书。躺下。月光草微微亮着。光球轻响:“锦觅与旭凤已互明心意。情种‘哀’进度12%。润玉对锦觅关注上升。宿主需保持警惕。”我“嗯”了一声。这一局,旭凤和锦觅已经站在了同一块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