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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霁

漱冰濯雪

那夜漱冰睡得不深。窗外偶尔传来积雪从枝头落地的轻响,她便醒一次,确认院中安静了又重新合眼。天将亮时她索性不再躺着,轻手轻脚起了身,披了厚斗篷走到廊下。

冬日的晨光从灰白的云层里漏出来,薄薄地铺在院中积雪上。池塘冰面上覆了一层新雪,昨夜那个翻墙人的脚印已经被雪盖住了,院墙根下有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蹦跳着寻食。漱冰看了一会儿,听见身后门响,谢凛也出来了。他在她身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墙根下的麻雀,什么也没说,只将手里一只温热的暖炉递进她手里。

天亮透之后程虎把柴房里关着的那年轻人拎了出来。那人在冰冷的柴房里蹲了一夜,冻得嘴唇发青,见了漱冰便缩着脖子不敢抬头。漱冰让程虎把人送到苏州府衙去给沈砚之,又让程虎带一句话:"三叔若再来,便告诉他自己的人在我这里待了一夜,年纪轻轻的手脚不干净,送到府衙里按夜闯私宅的例办。"那年轻人听了这话脸色又白了几分,被程虎押着出了院门,沿着河岸往镇上去了。

辰时三刻,陆家三叔果然又来了。

这回不是两个人,而是带着一顶青呢小轿和两个抬轿的壮汉。他穿了件簇新的酱色绸袍,面上堆着殷勤的笑,身后还跟着一个穿半旧灰袍的白胡子老人——漱冰认得那种衣着,是镇上专门写婚书的先生。三叔这次来,连写婚书的人都带上了,摆明了是要当场逼陆清盏认下那门亲事。

漱冰让青黛沏了茶,客客气气把人请进了正堂落座。念安被青黛抱去了后院,谢凛坐在上首位置翻一本闲书,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可他坐的位置让三叔进门时脚步顿了一下。漱冰在主位坐下,端了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三叔今日来得早。清盏还在用早膳,请三叔稍等片刻。"

三叔搓着手笑道:"不急不急。老夫今日来,是特意带了一位镇上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来,把清盏的婚书过个明路。年后那门亲事便该办了,总得让女家这头认个章才体面。"

漱冰放下茶盏,目光从三叔脸上移到那位白胡子老先生身上,微微一笑:"哦?什么亲事?我怎么没听清盏提起过。"

三叔的笑容微微一滞。他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陆清盏忽然从后堂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件素青的旧袄子,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面上没有脂粉,可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漱冰从未见过的安静决心。

"三叔,"她在厅中站定,声音不高不低,"我不嫁那个绸缎商。我爹娘的铺子你拿去便拿去了,我不跟你争。可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三叔的脸色变了几变。他没想到平日里那个软声软气的侄女今日会当着外人的面说这种话,又看了一眼上首翻书的谢凛,那点想发作的气势便被压了下去,只干笑道:"清盏,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三叔是为你好。你一个姑娘家,无父无母的,若不寻一门好亲事,将来怎么……"

"三叔,"漱冰开口打断了他,"清盏已经说了,她不嫁。婚书这回事,得两厢情愿才算数。若她不愿意,便是你找了十个先生来写章,这婚书也过不了明路。"

三叔喉结上下滚了滚。他看了看漱冰,又看了看谢凛,又看了看站在厅中脊背挺直的陆清盏,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位白胡子老先生身上。老先生活了六十多岁,察言观色早就成了本能,这会儿端着茶盏只低头看茶汤里浮沉的叶子,一个字也不肯多说了。

气氛正僵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有人大步走了进来。漱冰抬头一看,门口站着的人穿一身青灰官袍,靴子上沾着赶路的泥雪,风尘仆仆的,正是沈砚之。

"三叔来了?"沈砚之进了正堂拱了拱手,面上带着客气却不容人小觑的笑意,"昨夜那翻墙的年轻人我审过了,说是三叔派来的。这不,我今日一早便过来替妹妹把个关。三叔方才说婚书的事,不妨也在我跟前再说一遍?我在苏州府衙做了大半年通判,婚书良贱的事还是略知一二的。"

三叔的脸彻底白了。他没想到沈砚之会亲自过来,更没想到一个镇上的小院住着的人能叫动苏州府衙的通判大人。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抖着,再也没有了方才那副拿捏人的派头,支吾了几句"既是清盏不愿意那便算了"便起身告辞了。那顶小轿和两个壮汉跟着他灰溜溜地出了院门,白胡子老先生走时悄悄朝漱冰拱了拱手,也跟了出去。

正堂里安静下来。漱冰站起来走到陆清盏面前,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好了。他不会再来了。"

陆清盏站在满屋的晨光里,忽然弯下腰去,双手撑住了膝盖。她低着头,肩膀轻轻颤了几下,漱冰以为她在哭,走近了才发现她是在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可那笑声一声都没发出来。她抬起头时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睛亮得像是被清水洗过的冬阳。

"多谢你。"她对漱冰说,又转头朝沈砚之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沈大人。"

沈砚之摆了摆手,看了漱冰一眼,眼中有询问也有放心。漱冰朝他点了点头,他便不再多问什么,只说要回府衙去办差,转身便出了归园。马蹄声沿着河岸渐渐远去了,院中又恢复了安静。

那日午后陆清盏一个人在廊下坐了很久。她手里捏着那方旧帕子,帕角那个"陆"字被她摩挲得起了毛边。谢凛从正堂出来时路过她身边停了一步,没有看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陆淮年初八回来。你若愿意,到时跟着他回金陵去住。"

陆清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声音极轻:"多谢王爷。"

她在归园又住了三日。除夕那日她和青黛一起贴了窗花、包了饺子,和漱冰坐在正堂里守岁到子时。念安在摇篮里睡得香,窗外偶尔有远处村庄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子时过后她回西厢睡下了,漱冰和谢凛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夜色中的河面和远山,也各自回了屋。

正月里归园又恢复了平静。初八那日,陆淮和赵书凝果然从杭州回来了,当天便赶到了归园。陆淮听漱冰说了前因后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西厢门口敲了敲门。陆清盏开门出来,堂兄妹两人在门框边站了片刻,陆淮说了一句"往后住我那里去"。陆清盏点了点头,没有再推辞。

他们走的那日是个晴好的冬日。陆淮雇了一辆大车,陆清盏的箱笼包袱都装了上去,她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归园的院门、院墙上的积雪和廊下那对画眉笼子,然后朝漱冰摆了摆手。她摆了摆手,那动作轻快而笃定,像是告别一个渡口,终于要往更宽的水面去了。

马车沿着河岸渐渐走远。漱冰站在柳树下看着那一行身影融进冬末的田野里,觉得归园的冬天在这一刻才算是真正过完了。她转身回院中时,念安被青黛抱在廊下晒太阳,看见她便伸出两只小胖手朝她够着。她走过去把他接过来抱进怀里,低头在他额间贴了一下。

院墙根下的雪正在慢慢化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再过些日子,春草便要从那里钻出来了。归园的又一个春天,就要到了。1

段评

劳斯更得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