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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叩

漱冰濯雪

腊月廿三,小年夜的热闹才散了没两日,归园的门又被叩响了。

青黛去开门时漱冰正抱着念安在廊下晒太阳,隔着半座院子听见门外有人说话的声音,是个男子的粗嗓门,带着金陵口音。片刻后青黛回来了,面上带着几分警惕:"姑娘,外头来了两个人,说是陆姑娘的叔伯家人,来接她回去的。一个自称是她三叔,一个说是她族中堂兄。"

漱冰将念安交给青黛抱着,自己走到院门口去。门外站着的两人都穿着半旧的厚棉袍,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三十出头,面容有几分相似,眉目间都透着一股精明。那四十来岁的见了漱冰便拱了拱手:"这位便是谢夫人吧?小姓陆,清盏的三叔。家中老母亲想她想得紧,眼看要过年了,特意让我们来接她回家团圆。"

漱冰看了他几眼,目光又掠过他身后的年轻男人。那年轻人手里拎着一只包袱,低着头,可漱冰注意到他的靴子底是新的,鞋帮上连泥点都没有——不像是赶了一路远路来的人。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温和道:"清盏这些日子在我这里住着,一切都好。她叔伯来了,自该让她自己拿主意。请二位稍候,我去问她。"

她转身进了内院,没有直接去西厢,而是先去找了谢凛。谢凛正在正堂里翻一本旧书,听了漱冰的低语便合上书卷站起身来:"门外来的是他三叔和堂兄?陆淮去年提过他这位表妹的身世,说她在族中受了排挤,那几位叔伯对家产虎视眈眈。若真是来接她回去的,不会只来两个男人连个女眷都不带。"

漱冰点头。两人一同往西厢去了。陆清盏正坐在屋里纳鞋底,见漱冰和谢凛一起进来便站起身,面上浮起一丝不安的神色:"夫人……是不是有人来找我了?"

漱冰看着她那双忽然慌了的眼睛,心里有了数。她在椅子上坐下来,将院外的情况说了一遍,声音平缓没有催促,可陆清盏的脸色越来越白。她攥着手中的鞋底,针尖扎进了指腹沁出一小颗血珠也不觉得,好一会儿才哑声道:"他们不是在接我回家。他们是要把我带回去嫁人。我娘走后不到一个月,三叔便给我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绸缎商,给了我爹娘留下的那几间铺子做聘金。我跑出来就是不想嫁的。"

她说完这番话,肩头微微颤着,可忍住了没有掉泪。漱冰听完她的话,转头看了谢凛一眼。谢凛微微点头,从袖中取了一枚令牌递给漱冰:"你拿这个出去给他们看,就说摄政王府的旧属在此暂居,过年期间不便走动,年后自有人送清盏姑娘回去。他们若再纠缠,便说陆淮大人正在杭州办差,他表妹的去留他自会亲自过问。"

漱冰接过那枚令牌出了院门。那三叔和堂兄还等在外头,见了漱冰手中的令牌脸色便变了一变。漱冰将话递了过去,语气客气却不容商榷。三叔还想再说什么,被那年轻人扯了扯袖子,到底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悻悻地沿着河岸走了,背影在冬日的薄暮里渐渐缩成两个灰扑扑的小点。

漱冰回了院子,陆清盏站在西厢门口等着,见她进了门槛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抖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朝漱冰跪了下去,被漱冰一把拉住了:"别跪。以后有事就说,不必藏在心里。"

陆清盏被她拉着肘弯站起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只用力点了点头。

那夜漱冰加了一碗热汤送到西厢门口,搁在窗台上没有敲门便退回来了。她回屋时念安已经睡了,谢凛在灯下把方才那枚令牌收回了匣中,合上盖子时抬眼看了漱冰一下。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谢凛说。

漱冰在榻边坐下,低头看着念安熟睡的小脸:"我知道。来的人虽走了,可他们把清盏的落脚处知道了。年后陆淮回来之前,怕还会有人来。"

"那便让程虎这几日多留意院墙周围的动静。明日我去镇上牙行雇一个长工,夜里轮值守着门房。"

漱冰点了点头。她将念安踢开的小被角重新掖好,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归园本是一座安安静静的避风港,可外面的风浪总是不请自来。她早已习惯了这种不期而至的扰动,可如今有了念安,她比从前更不愿意让一丝一毫的阴云靠近这座院墙。

次日一早,程虎果然在院墙四周多转了几圈,又找了几块厚木板把后院那扇老旧的偏门加固了一遍。谢凛从镇上雇来的长工姓顾,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在几家大户人家做过门房,模样普通可眼神利落。漱冰让他住在门房旁边的耳房里,若有生人靠近便来内院报一声。

陆清盏这几日比刚来时更加沉默了些。她没有再提回家的事,每日照旧帮忙做针线和厨房里的活,可漱冰注意到她常常一个人坐在西厢窗边发呆,看着院墙方向好半天不动。漱冰有一次经过她窗下,看见她手里攥着一方旧帕子,帕角绣着一枚小小的"陆"字。

腊月廿八那夜,漱冰睡不着,起来去廊下看月光。冬夜的天格外清透,星子亮得几乎要滴下来。她披了厚斗篷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院墙外的巷子里有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贴着墙根走了一段便停了,像是在辨认方向。漱冰没有动,只安静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院墙方向。

片刻之后,一个黑影从院墙上翻了下来,落地时极轻,若不是漱冰一直盯着根本不会察觉。可那影子刚落地便被一道更快的人影截住了——是程虎。他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无声无息地蹿出来,手里一根短棍抵在了来人的膝窝处。对方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两人在月光下对峙了瞬息,随后程虎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便不挣扎了。

漱冰从廊柱后走出来。月光照在院中两人身上——被制住的也是个穿深色短打的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面上带着一层强撑的镇定。漱冰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是那两个人的同伙?"

年轻人咬着唇不答。程虎在他膝窝处加了几分力道,他吃不住疼终于开口:"是……是陆家的三老爷让我来探路的。他说明日一早就带人来接小姐,让我先翻进来看看小姐住在哪间房。"

漱冰站起身,对程虎道:"先关到柴房去,明日一早就送到苏州府衙给沈大公子。"她转身回屋时,西厢的灯忽然亮了。陆清盏披着衣裳站在窗边,月光将她的面容映得苍白而怔忡。她看着院中被押走的那个黑影,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攥在手里的帕子又攥紧了几分。

漱冰朝她走过去,隔着窗棂道:"没事了。明日你大哥沈砚之会把这件事料理干净的。睡吧。"

陆清盏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了窗。漱冰转身回到自己屋中时,谢凛也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着她。她没有多说什么,只走过去躺进被子里,把额头抵在他肩侧。他的手从被子外面伸过来拢住她的,掌心暖着她的手背。

"那些人还在。"漱冰低声说。

"可他们进不来。"谢凛答。

窗外的月光映在积雪上,将整座归园笼在一片银白里。夜深了,院中那个被押走的年轻人的踪迹很快被雪覆盖,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可漱冰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风叩上门来。但那扇门,越来越厚了。1

段评

这章氛围拿捏得好到位,看得好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