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园的春天来得缓而绵长。
三月初的清晨,推开窗时满院的兰花香便扑面而来。漱冰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觉得那股子清冽的甜意从鼻腔一路润到了肺腑里。窗台上那盆新分株的兰草已经稳了根,叶尖上挂着晨露,亮晶晶的像缀了细碎的珠子。后院那片空地上的野菊也冒了满地的嫩叶,翠生生的铺了一小片,看着便叫人心里欢喜。
谢凛在早膳后提着一把锄头去了后院挖池塘。程虎帮他牵了线、画了形,又搬了几块石头来垒边。漱冰端着茶碗坐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见他弯腰挖土的背影被春阳镀了一圈淡金色的轮廓,袖子卷到手肘上,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把土块翻起来堆在池边,动作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漱冰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
池塘挖了三日,引了院墙外小河里的活水进来。池底铺了从镇上买来的黄泥和卵石,半日功夫水便清了,映着天光晃晃荡荡的。漱冰在池边插了几杆矮竹,又让人送来一篓锦鲤苗,巴掌大的红白花鱼入水便游开了,尾巴在春日的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碎的水纹。
隔壁院子的老伯姓陈,是个退了休的老石匠,在镇上住了一辈子。归园新挖了池塘引了水,他隔墙探过头来看了半天,啧啧称奇:"你们这小院收拾得越来越精致了。改天我送几块好看的石头来摆在水边,添些野趣。"
漱冰笑着应了,转头便让青黛蒸了一屉桂花糕送过去答谢。陈老伯收下了,隔日果然搬了三块青灰色的太湖石来,瘦透漏皱,往池边一搁便有了几分山野意趣。漱冰看那石头喜欢得紧,蹲在池边端详了半日,回头找谢凛说话时才发现他正坐在正堂屋檐下,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她蹲在池边的背影上。
"你不来看石头?"漱冰朝他招手。
谢凛放下书卷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那几块石头,然后道:"陈老伯的眼光不错。这三块石头的质地是太湖石中的上品,若放在大户人家的园子里,一块便要几十两银子。"
漱冰蹲在最大的那块石头旁边拍了拍它的表面,触手温润微凉:"他倒是舍得。"
"他是看你的桂花糕舍得。"
漱冰笑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两人在池边并肩站了一会儿,池中的锦鲤摆着尾巴游过来凑热闹,红白的花影在水底的石头上晃来晃去。漱冰把指尖伸进水里撩了一下,鱼儿散了又聚拢来,像是已经认得了她。
三月初五那日,归园来了客。
漱冰正在后院给刚移植的几株蔷薇搭架子,听见前院有人叩门。青黛去开了门,回来时面上带着一种又惊又喜的笑:"姑娘!是陆大人和赵姑娘!"
漱冰放下手里的竹篾快步走到前院,果然看见陆淮站在院中,一身竹青直裰,比上回见时又精神了几分。赵书凝跟在他身旁,穿着一件淡紫绣兰草的褙子,眉眼舒展,手里拎着一只食盒。见了漱冰她便福了福身:"王妃娘娘,我们叨扰了。陆淮说归园的春色最好,非要拉我来看看。"
漱冰忙迎上去拉着她的手往里让:"你来了才好,我正缺人说话。叫什么王妃,叫我漱冰便好。"她看了一眼陆淮,"陆大人怎么也有空了?"
陆淮含笑拱手道:"金陵那边的事暂告一段落。王爷辞位之后朝中虽还有些杂务,可已不需要日日坐镇了。属下跟赵姑娘请了几日假,来苏州看看王爷和王妃,顺便——"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赵书凝,"把我们的喜帖送来。"
赵书凝将那食盒揭开,里面果然放着一叠烫金喜帖,最上面那张写着漱冰和谢凛的名字。漱冰接过喜帖翻开看了,婚期定在四月初八,吉日吉时,处处周到。她笑着合上帖子:"这是好事。四月初八我一定去。"
当晚归园备了一桌简单的饭食,五个人围坐在正堂的八仙桌旁。陆淮带的食盒里还有两壶绍兴黄酒,谢凛开了一壶给大家斟上。席间说起了金陵近来的变化——建安帝身边的几位老臣逐渐掌控了朝局,年幼的皇帝在几位老臣的辅佐下每日读书习字、渐有章法。陆淮说"陛下每隔半月还会问一句'谢大人可好',像是还记得王爷那次替他挡了黄公公的事。"谢凛端着酒杯没有说话,可漱冰看见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饭后漱冰和赵书凝在院中散步消食。春夜的风裹着兰花香和河水的潮气拂过脸颊,两人沿着池边慢慢走了一圈。赵书凝低头看着池中月光映出的锦鲤影子,忽然低声道:"漱冰,我有点紧张。"
漱冰偏头看她:"紧张什么?四月初八又不是上战场。"
"可那是我头一回嫁人。"赵书凝抿着唇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种平日拨算盘时从不会流露的柔怯,"陆淮待我很好,可我不太知道怎么做一个人的妻子。我只会算账、看账本、理那些零零碎碎的银钱往来。旁的——"她低头揪了一片池边的草叶,"不太会。"
漱冰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挽住赵书凝的胳膊,沿着池边继续慢慢走:"谁会呢?我嫁给谢凛那日,坐在花轿里盖头底下,紧张得把帕子边角揪出了三四个褶子。可洞房花烛夜过后、第二日早起睁眼看见他睡在旁边,忽然就觉得什么都会了。日子总会教你的,你只要敢去过就行。"
赵书凝侧头看了看她,月光将她脸上的神色映得柔和而真切。她忽然伸手抱了一下漱冰的肩,很快便松开了,转身往回走:"那我回去再理一遍礼单,有几家的份子数目好像算错了。"
漱冰站在池边看着她快步走回正堂的背影,月光把那件淡紫褙子的颜色洗成了银灰。她笑了笑,也转身往回走。经过廊下时那对画眉在笼中低声啾啾着,像是梦话。
陆淮和赵书凝在归园住了两日。第二日午后漱冰带赵书凝去镇上逛了一趟,买了些新茶和几卷花纸。回来的路上经过陈老伯家门口,老石匠正蹲在门槛上晒太阳,见了漱冰便招呼:"三姑娘来啦?你家的兰花开得可好?"
漱冰笑着应了。赵书凝走在她旁边低声问:"他叫你三姑娘?他不知道你是……"
漱冰摇了摇头:"镇上的人只知道我们是去年秋天搬来的城里人,姓谢。别的不知道。这样很好。"她看了看陈老伯那张被春阳晒得微红的老脸,又看了看镇口那株老槐树上冒出的新绿嫩芽,觉得这样的日子踏踏实实的,像脚下踩着的土路一样实在。
陆淮和赵书凝在初七那日回了金陵。漱冰和谢凛送到院门口的老柳树下,陆淮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归园的院门,说了句"王爷,王妃,保重。四月初八见。"然后便策马沿着土路渐渐走远了。赵书凝在马车里掀帘朝漱冰摆了摆手,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被春阳暖透了的、与人熟稔之后的自然。
漱冰站在柳树下看着马车消失在远处的田野间,谢凛站在她身旁,伸手把风吹散到她脸上的碎发拢了一下。河水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柳枝新抽的嫩绿长条垂在水面上,随着风轻轻拂动。
"四月初八去金陵,正好可以在城里的老槐树下看一回春末的花。"漱冰说。
谢凛偏头看着她,春日的阳光落在他眼底,把那片深色照得透亮温润:"看花,喝酒,看陆淮娶媳妇。日子排得挺满。"
漱冰笑了,转身往院门走。身后那株老柳树的枝条在风里摇了摇,像是替她把这一春的好光景都细细地记了下来。1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 (•̀ᴗ•́)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