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之后,金陵城的年味彻底散尽了。
漱冰选了一个晴好的日子将王府中的事务逐一交代给了青黛和管事们。青黛如今已是府中的二管事,管着内院所有丫鬟婆子的调度和日常支用,做得有模有样。临行前一夜她站在漱冰房中替她收拾箱笼,手里叠着漱冰一件素色褙子,叠到一半忽然停了手。
"姑娘,我不想留在金陵了。"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衣料,声音不大却稳,"我想跟您回归园。"
漱冰正在将案上的几本书册收进书箱,闻言手顿了一下,转头看着她。青黛抬起头来,面上没有玩笑的意思:"我姑姑在何夫人府上住得好好的,我隔几月回去看看她便好。可我想跟着您。我伺候了您这么多年,您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漱冰看了她片刻,嘴角弯起来:"归园可没有金陵王府这么大,你住哪间?"
"耳房旁边的厢房就够住了。程虎说他会在后院墙根下搭一间小棚子放工具,我住他隔壁就成。"
漱冰挑了挑眉,青黛的耳尖红了一瞬,低头继续叠衣裳,嘴里嘟囔着:"反正我要跟您回去。"
漱冰没有再多说,只点了点头。第二日启程时马车便多了一辆,青黛的行李箱子装了大半车。程虎骑着一匹矮脚马跟在车后,背上还挂着两只笼子,里面是那对画眉鸟——他说怕留在金陵没人好好喂,索性一并带走。
苏州城外那条小河边的土路在春日的薄雾中泛着潮润的润光。漱冰掀开车帘远远望见归园院墙的那一瞬,心里有什么东西妥帖地落了位。院门上那把锁已经被沈砚之提前派人开了,门板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院中的枇杷树光秃的枝丫间已经开始冒细小的芽苞,墙根下的野菊枯茎间隐约透出几点新绿。
漱冰走进后院去看那些兰花。沈砚之果然言出必行,七八盆兰草整整齐齐地排在廊下避风处,虽然叶子被室内的暖意烘得有些发黄,可根系完好,有几株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她蹲下来轻轻碰了碰一株新芽的尖儿,转头对跟在身后的谢凛道:"过两日换盆,趁春天赶得上。"谢凛站在廊下看着她蹲在花盆前的背影,春日的薄光从屋檐外斜洒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伸手也碰了碰那株新芽,指尖沾了一点泥土。
归园在二月初重新安顿了下来。青黛收拾了那间厢房,程虎果然在后院墙根下搭了一间半人高的小木棚,棚子里挂满了各色工具。那对画眉被挂在了正堂檐下,每日清晨啾啾地唱着,把隔壁院子里的几户人家都吵醒了。隔壁老伯隔墙喊过一句"你家的鸟比打鸣鸡还早",漱冰听了笑着喊回去"明日我晚半个时辰挂它们出去"。
沈砚之从苏州府衙赶过来吃了一顿晚饭。他穿了身便袍,比去年见面时胖了些,脸颊上有了些肉。席间他喝了两碗黄酒,说起赵锋的案子已经结了,赵锋本人押解流放去了岭南,沿途府县严加看管,料他翻不出什么浪来。他又说起北境那五千精骑已经撤回驻地了,卫崇山托人带了封信来,信上只写了八个字:"天下太平,余愿足矣。"
漱冰听着这些消息,手边剥着一颗春橘。她将橘瓣分了一半递过去给沈砚之,沈砚之接了塞进嘴里,含糊道:"归园什么时候挖池塘?我认识一个镇上挖渠的老把式,你若想挖我去给你请人。"
"月底吧。等兰花开完这一茬。"
饭后沈砚之骑着马走了。漱冰和谢凛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春夜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凉意,可吹在脸上已经不觉得刺骨了。谢凛靠在廊柱上看着院中那株枇杷树在夜色中的轮廓,忽然开口:"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去摄政王府,在观澜亭里跟本王说的第一句话吗?"
漱冰偏头想了想:"我说'画尚未完成'。"
"嗯。"谢凛偏过头看着她,月光从廊檐外斜铺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银白,"那天你在亭外站得笔直,明明紧张却硬撑着不肯露怯。本王那时候就想,这个姑娘比满朝文武都敢跟本王对视。"
漱冰想起那天的情形,自己穿着一身素净的青碧色褙子,站在亭外不上不下地说了一句"若王爷想要军机舆图,怕是找错人了"。那时候她满心都是警惕和提防,看他一眼都觉得背后发凉。可如今她坐在这座小院中、坐在他身旁,隔着半年的光景看回去,那些提防和警惕都变成了两个人并肩走过的道路两侧长出的野花,一丛一丛地开着,一点也不刺眼。
"谢凛,"她叫他。
"嗯。"
"那幅《山河社稷图》,你还留着吗?"
"留着。挂在金陵王府书房里。"他顿了顿,"你若想它了,我让人送过来。归园正堂的墙上还空着一块。"
漱冰摇头:"不用送。挂在哪里都好。反正我画那幅画的时候是在栖云阁,你第一次看它的时候是在王府。现在归园也有了,金陵也有了,哪里都有我们待过的印子,比挂一幅画实在。"
谢凛没有再答话。他只是伸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青玉扳指的内缘。月光把廊下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青砖地面上,分不清哪截是她的、哪截是他的。
二月底的一个清晨,漱冰推开正堂的门要去后院给兰花浇水,忽然看见正堂那面空着的墙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幅画,装裱得崭新,纸色温润,山川城池历历在目——正是那幅《山河社稷图》。
她站在门口怔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廊下。谢凛正蹲在画眉笼旁边往食罐里添谷子,听见她的动静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他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又低下头去继续添谷子。漱冰看着他的侧脸,觉得那幅画从金陵王府的墙上搬到归园正堂的这一小段路,像是搬走了一个冬天。
她走到那幅画前仰头看了一会儿。凉州城门口的砖缝间依然藏着那几枚细小的墨点,只有他们两人能看懂。她伸手隔着指宽的虚空沿着城门轮廓描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往后院去了。
春日的阳光正好,满院的兰花正在次第绽放。漱冰蹲在花圃边给其中一株新开的兰草松土,青黛从厨房探头出来喊了一声"姑娘早膳好了",程虎从后墙的小木棚里探出半个身子应了一句"就来"。远处的河面上有一艘运货的小船悠悠地驶过去,船桨划破水面的声响在晨光里格外清亮。
漱冰应了一声好,将松完土的小铲子放回墙角,站起身来往厨房走。她经过正堂时又朝那幅画看了一眼,画上的墨色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弯了弯嘴角,推门进了厨房。廊下那对画眉正在笼中理着羽毛,啾啾叫了两声,像是替这个春日的早晨添上了一枚轻巧的音符。
归园的春天,来了。1
夸赞型 大大写的氛围太好啦,看的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