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是在腊月初十的傍晚被截住的。
那日天色将暗未暗,杭州城外的官道上驰来一匹快马。马上的人裹着褐色的粗布披风,低着头,并不惹眼。可陆淮的人从金陵一路缀着他,中途换了两次马、跟了三条不同的路,终于在杭州城外十里处的渡口将他拦了下来。那人还想挣扎,可陆淮安排的人手比他多出三倍,不过几息便将他按在地上,搜出了怀中那封尚未送出的信。
信是韩成亲笔所写,措辞比漱冰预料得更露骨。信中提到"黄公已去,京中耳目清减,苏州三五日可下。将军若能在援军合围前取下苏城,金陵门户洞开,届时我在京中策应,大事可成。"落款处盖了韩成的私印,还有一句附言:"此信若见,即刻回书。"
信被连夜快马送回金陵。漱冰在次日清晨看见那封信的抄本时,天色刚刚放亮。她将那几行字看了两遍,将信纸轻轻放在桌面上,指尖压着纸边,沉默了片刻才抬头看向对面的谢凛。
"韩成这次,跑不掉了。"她说。
谢凛将信接过去扫了一遍,他的面上没有得意之色,甚至没有半分松懈。他合上信纸道:"这封信让大理寺存档,今日早朝本王便当殿拿出来。"
早朝时分,漱冰没有进宫。她坐在王府的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卷打开了却没有在看的书,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更鼓声和街面上零星的脚步声,等着消息一点一点从宫门方向流回来。
辰时三刻,陆淮身边的亲信回来了。那人站在书房门外低声回禀:"王妃,王爷在朝会上把信亮出来了。韩成起初还想抵赖,说笔迹是仿的、私印是伪造的。可王爷让大理寺当场比对了他书房里搜出的另一份旧批文上的笔迹和印章,一模一样。韩成当场瘫在了座上。"
漱冰手中的书卷没有放下。她又问:"陛下如何说?"
"陛下年幼,是内阁几位老臣商议后下了旨意:韩成革职下狱,交大理寺与刑部会审。赵锋那边——陛下准了调北境兵马剿叛,以卫崇山为主将、张副将为前锋,即日南下征讨。"
漱冰轻轻吐出一口气。她将书卷合上放在膝头,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中。韩成倒了,赵锋失去了京中策应,而北境的兵马正在南下合围。这盘棋走到了这里,赵锋手里剩下的便只有他杭州的那两万兵马了。没有京中内应、没有朝堂声援、师出无名的叛军,即便兵多将广也无法长久。
可她心里并没有彻底松下来。赵锋在江南经营了二十年,根基极深。即便韩成倒了,他手中仍有粮草和人马,若他破釜沉舟拼死一搏,苏州城仍是首当其冲的那堵墙。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树光秃的枝丫伸向冬日的晴空,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北境骑兵的前锋若是按昨日军报上的速度,今日就应该抵达苏州外围了。大哥那边,不知消息到了没有。
午后申时,第二封快报到了。这次是沈砚之亲笔,信纸边角卷曲着,像是被什么液体溅过又风干了,可字迹依然是端正有力的:"赵锋前锋两日前猛攻东城门,被我以滚油和檑木击退。今日晨间敌营忽然骚动,斥候回报说北境骑兵前锋已至城外三十里扎营。赵锋的前锋连夜拔营南撤,苏州之围已解。府库粮草尚存半数,城中百姓无一伤亡。另——归园完好,院门锁扣未动,你那些兰花我让人搬进屋里了,没冻着。"
漱冰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来,走到院中的老树下站了好一会儿。冬日的风凛冽地吹着,她却不觉得冷。她抬头看着光秃的枝丫间疏疏落落的冬云,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心里最深的地方被彻底放下了。那种从去年秋天一直压到如今的沉沉重力,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开了。
傍晚谢凛从宫中回来时,漱冰正坐在书房里替沈砚之写回信。她听见他进门的声音没有抬头,笔尖依然平稳地落在纸面上写着"大哥辛苦"几个字。谢凛走到她身后,低头看了一会儿她写信的侧影,伸手将她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了耳后。
"苏州解围了。"他说。
"我知道。"漱冰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仰头看着他,"韩成那边怎么样了?"
"下狱了。他供了一部分,说赵锋找他是三年前的事,当初许给他'事成之后以相位相酬'。他动了心,便一直替赵锋在京中活动。黄公公是他安排的人,长公主那边的旧人脉也是他联络的。"谢凛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她手边的残茶喝了一口,"他供出来的东西够赵锋喝一壶的了。等大理寺结案,赵锋的罪名便板上钉钉了。"
漱冰点了点头。她将那封写好的回信封了口,放在案角预备明日送出去。窗外冬日的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从灰蓝变成灰紫,又从灰紫沉成一片深沉的墨蓝。她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谢凛的侧脸。他在灯下翻着一份军报,眉宇间那层长久以来的凝重终于散了大半,露出底下一种被松了绑的平静。
"谢凛,"她开口喊他。
他抬眼。
"归园的兰花没冻着。大哥把它们搬进屋里了。"
谢凛看着她,眼底映着烛火的光,那光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指尖微暖地扣着她的指缝。
两人在灯下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墨蓝彻底变成了沉沉的漆黑。青黛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一回炭火又退了出去,院中的风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座王府沉浸在一种难得的、长久的静谧之中。
韩成入狱、苏州解围、赵锋即将被两面夹击。那些曾经层层叠叠压过来的阴云正在被冬日的风吹散,露出一角又一角澄澈的天空。漱冰靠在谢凛的肩侧,合上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在耳畔一下一下地跳着。
她想,那些暗处的网被破开之后,归园的春天应当比往常来得更早一些。到时候院墙根下的野菊会重新冒出新芽,院中那排兰花也该分盆了,而她答应过要挖的那个小池塘,也可以在开春之后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