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冰布饵那日,冬月初九,金陵城落了今冬第一场薄雪。
雪末细碎地飘着,沾在青石板路上便化了,只留下一层湿漉漉的水痕。漱冰站在王府后院的廊下看着那些雪末,伸手接了一片,掌心微凉。她将手收进袖中,转身走进书房,刘全已经在了。
刘全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灰棉袍,头上戴了顶遮脸的帽子,是从内廷值房偷溜出来的。他面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和期待的微光,见了漱冰便躬身行礼:"王妃娘娘,按您的吩咐,奴才昨夜借着给黄公公旧日值房清点遗物的由头,在值房的桌缝里'遗漏'了一张纸条,上面的内容已经抄好了,娘娘过目。"
漱冰接过那张抄本,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的内容是她和谢凛商议后拟定的一段假消息:"北援五日后至苏州,赵将军若欲成事,须赶在援军合围之前攻下苏城。金陵之事某自会料理,不必忧心。"
落款是一枚极小的印章模样的墨迹,模仿的是韩成平日公文上的私印模样。这张纸条若被韩成的人发现,韩成会以为黄公公还留了最后的秘密通信手段,而他为了和赵锋保持联络,极有可能亲自出面来"接应"这张纸条。只要他露面,埋伏的人便能当场拿住他与赵锋暗通的实证。
"纸条放在哪里了?"漱冰问。
刘全答:"放在值房书案底层抽屉的夹缝里,外面压了几本旧簿子,若不翻到底不会看见。可奴才特意在簿子边角露了半寸纸角出来,有心人一翻便能瞧见。"
漱冰点头。她将那张纸条的抄本收好,对刘全道:"你今日回值房之后一切如常,不要刻意躲闪也不要刻意张望。该做什么做什么,旁的事自有别人去做。若有人问起清点遗物的事,就说你奉命行事,旁的不知。"
刘全应了,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漱冰在书房中坐了半个时辰,将整个计划的每一处细节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纸条已经埋下去了,值房外围陆淮的人已经布了暗哨,谢凛今日在朝中会刻意与韩成多谈几句北境援军的事,把"北援五日后至苏州"的消息坐实。韩成若想抢在援军之前让赵锋拿下苏州,便必须在他确认这张纸条是真、而且掌握"金陵方面可以接应"的讯息之后,立刻递信出城。而递信的那条路,已经被谢凛的人暗中锁死了。
午后,陆淮传来消息:"值房中的纸条被人翻动过了。压在簿子下面的纸角没了,簿子被归回了原位,可放回去的角度比原来偏了两指宽。"
漱冰听到这个回报时正在喝茶,她慢慢放下茶盏,对青黛说了一句:"上钩了。"
接下来的两日,漱冰按兵不动。她没有去催问任何进展,只是照常处理府中的日常事务,晚间和谢凛对坐着喝一盏茶、说几句闲话。可她知道那两日里金陵城暗处的网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韩成动了纸条之后一定在等"下一步指示",可他等不到,因为那张纸条本来就是假的,是从他这边"发"出去的、不可能有回信。他等得越久越焦躁,便越有可能自己主动去联络赵锋的人来确认信是否送到了。而那个来确认的人,会被陆淮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到第三日傍晚,消息终于来了。陆淮亲自来报,面上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激动:"王妃,韩成今日傍晚派了一个心腹家人出了城,朝杭州方向去了。那人身上背了一只小包袱,城门口检查时露了半截信封边角出来。咱们的人没有拦他,只是远远跟着。若那封信真的是递往杭州赵锋处的,等信送到时,连人带信一起拿住,人证物证俱全。"
漱冰闭了闭眼,长长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睁开:"那人出城之前,见过韩成本人吗?"
"未见。可那家人从韩府后门出来时是韩成的心腹管事亲自送出门的,神情匆忙,不像是寻常的外出采买。"
漱冰点头。陆淮退下后她独自在书房中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雪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晴空,澄澈的浅蓝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透。她看着那一角晴空,想,等那封送往杭州的信被截下来时,韩成和赵锋之间的暗线便彻底断了。韩成即便不认罪,可那封信落在赵锋手中,赵锋为了自保也会把韩成供出来。到时候朝中内外夹击,赵锋的"清君侧"便彻底失去了名分。
当晚谢凛回来,漱冰将陆淮的消息转述给他。谢凛听完后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北境的军报递给她:"卫崇山那边今早又发了一封飞鸽传书来。他派的那五千精骑前锋已经过了淮河,比预计的快了两日。若保持这个速度,三日之内便可抵达苏州外围。"
三日。漱冰将那张军报攥在手里,觉得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从最顶端的位置微微松动了。三日之后援军围到苏州城下,赵锋的前锋便腹背受敌,而韩成那封送往杭州的信若在途中被截获,赵锋便失去了金陵方向的策应。到时候他所打的"清君侧"旗号便成了一纸空文,朝堂上下再无人会替他说话。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清冽得像是把人的五感都冻得清醒了几分。她深深吸了一口那寒气,抬头看着夜空中零星的几颗寒星。远方金陵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地铺展开去,像一座被守望着的城池终于迎来了破晓前最暗也最接近光的那一刻。
"谢凛,"她望着窗外道,"等这些都了了,我要在归园里挖一个小池塘,养几尾鱼。"
谢凛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窗外那片星空,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斗篷领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点笑意:"养鱼?那鱼冬天怎么办?"
"冬天挪进屋里的水缸养着。春天再放回池塘里。"
"那倒是辛苦。不过归园后院那片空地够大,挖个小池塘应该行。"
漱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冬夜的星光和远处零星的灯火映在他眼底,把那片深沉的暗色照出了几星暖融融的光。她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些隔着战局和朝堂的遥远对峙,其实并没有真的让她害怕过。因为每一次她回头的时候,他都在。
窗外有夜鸟从檐下掠过,翅膀扇动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漱冰关上窗,将夜风和星光一同挡在了窗外,拉着谢凛的手走回了灯下暖黄的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