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的春色比外面来得迟了几分。漱冰与谢凛的马车停在侧门时,她看了一眼院墙上探出来的老桃树枝,花苞稀稀落落的,像是还没来得及开便失了生气。门房进去通传了好一阵子,才有人出来回话说"公主请王爷和王妃入内一叙"。
漱冰跟在谢凛身侧穿过熟悉的回廊。府中比上回她来送药时更加冷清了,廊下的帷帘撤了大半,露出斑驳的墙面,几处雕花的木构件缺了角也没人修补。路过的下人垂着头走路,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这座曾经煊赫一时的长公主府,如今像一只被抽去了骨架的绣屏,绣面还勉强撑着,可底下的木头已经朽了。
长公主在内厅见了他们。她比上回瘦了更多,两颊深深凹陷下去,可那双眼睛依然带着一股子不肯服输的精光。她穿了一件半旧的绛紫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素银簪,通身没有珠翠。看见谢凛和漱冰并肩进来,她没有起身,只略略抬了抬下巴:"坐吧。"
谢凛在客位坐下,漱冰坐在他身侧。厅中只有他们三人,连奉茶的下人上了茶便退了出去,将门带上。春日的阳光从窗格间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几道明亮的长方格子,可那光落在厅中三人的衣裳上,却显得格外冷清。
谢凛没有寒暄。他从袖中取出那只油布包,解开红绳,将其中一封泛黄的信函的抄本轻轻放在桌上,推向长公主的方向。他的动作从容而缓慢,像是一个早已写好结局的人在做最后一步确认。
"公主请看。"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她抬起枯瘦的手拈起纸页,低头看了几行。只看了几行,她捏着信纸的手指便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苍白的颜色。她又往后看了几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出来的。
厅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穿过桃枝的细响。长公主看完了那封信,将它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看向谢凛。她的面色已经变了,可那股子长公主的威仪还撑着,没有散。
"你从哪里拿到的?"
谢凛迎着她的目光,答得平静:"我母妃留给我的。她走之前,把所有的东西都安排好了。"
长公主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还没有成形便碎了。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张纸,枯瘦的手指慢慢摩挲着纸页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被磨平了棱角的沙哑。
"你母妃……她到死都留着这些东西。"她抬起眼看着谢凛,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种漱冰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悔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时间压垮了之后的认命,"她当年若是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死的就是我了。"
"可她没拿。"谢凛的声音平稳,"她宁愿自己死,也没有把德妃拖下水。"
长公主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把那封信纸推回谢凛面前,双手交握着放在膝上,整个人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老蚌。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一道格子移到了另一道格子上。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终于开口。
谢凛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恨,也没有快意。他像是一个已经在心中演练了许多遍的当事人,走到了最后一步反而平静了下来:"我要你当众承认,当年构陷淑妃之事,是你受人蒙蔽、糊涂行事。你自己认,这些信的原本我便永不再用。"
长公主交握的手指收紧了。她闭上眼,许久没有说话。漱冰看见她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发着抖,那瘦骨嶙峋的指节在衣料上掐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我认了,世人会怎么看我?"长公主睁开眼,声音像从嗓子里磨出来的,"我这一辈子的体面……"
"你这一辈子的体面,是用我母妃的命换的。"谢凛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厅中,"公主,你活到了如今这个年纪,有儿孙、有封号、有满府的安乐。我母妃活到二十六岁便没了。你守了半辈子的体面,可曾想过她有没有体面?"
长公主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枯瘦的手指遮住了大半张面孔,只有微微起伏的肩头泄露出她此刻内心翻涌的波涛。她那样坐了许久,没有哭出声,可漱冰看见有泪水从她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绛紫的衣料上,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厅中的春光静静地移了一格。长公主终于放下了手,她的面容没有大动,可那双眼睛里的精光彻底熄了,只剩下一片灰烬般的疲惫。她看着谢凛,声音沙哑而干涩:"你给我三日。三日后,我会递折子进宫,把当年的事都说清楚。"
谢凛站起身,朝她拱了拱手:"多谢公主。"
漱冰也跟着站起来。她看见长公主坐在椅中的样子,瘦小的身躯陷在宽大的椅背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折断了脊梁。她想起去年赏花宴上长公主那个雍容含笑的端庄模样,不过半年光景,便一切都散了。
谢凛转过身往外走,漱冰跟在他身侧。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长公主极轻的声音:"阿凛……你母妃临终前,有没有提过我?"
谢凛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身,背对着长公主沉默了片刻,然后答了一句:"没有。她从来没有提过你。"
他说完便迈步走出了内厅。漱冰跟上去,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长公主依然坐在椅中,身影被窗格投下的春光切成了明暗交错的几块,像一幅被时间冲淡了的旧画。
两人穿过回廊往外走时谁也没有说话。直到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漱冰才伸手握住了谢凛的手。他的掌心微凉,指尖却攥得发紧。漱冰将他的手拢进自己两手之间,低头呵了一口暖气。
谢凛低头看她替自己捂手的模样,那层绷了许久的面壳终于松动了几分。他反手将她的手扣进掌心,靠上车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马车驶过长公主府外的老桃树时,漱冰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那几株稀落的花苞在春阳里微微颤着,像是对着什么远去的身影摇了摇。
三日后的清晨,一封长公主的亲笔折子递进了宫。折中自述当年因宫中争宠、受人挑唆,构陷淑妃私通外臣一事属实,愿当众认罪,削去所有封号、归还剩余封邑、自请贬为庶民。折子递进去之后,满朝震动,议论了整整一日。
当日下午圣旨便出了宫——念长公主年迈且主动认罪,准其削去公主封号、归还封邑、迁往京郊别院静养终身,不予追究其他。那道圣旨写得克制而温和,可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这辈子,算是彻底走到头了。
消息传到摄政王府时已近黄昏。漱冰正在后园给茉莉浇水,听了青黛的转述,慢慢直起腰来。她将水壶放下,走到园中的杏花亭里坐下,看着天边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云层。她不知道此刻谢凛在哪里、在做什么。可她想,他应该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果然,晚膳时谢凛没有回来。漱冰独自用了饭,将一碗他爱吃的清炖笋汤温在灶上,然后坐在灯下翻一本闲书等他。等到二更时分,门终于被推开了。谢凛走进来时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气,面上神色比清晨出门时松弛了许多,眉宇间那股压了很久的沉郁像是被什么东西清空了。
漱冰放下书,起身去灶上将那碗笋汤端来,放在他面前。谢凛坐下来低头喝汤,一碗汤喝了小半碗,放下碗来看着她。
"母妃的名字,明日会在宗祠里重新写上去。"他说。
漱冰点了点头。她在他对面坐下,隔着桌上那盏灯看着他。烛火将他眉目间的棱角照得柔和了不少,他眼底那层亘久不散的冷意终于褪了大半,露出底下一种几乎是安宁的东西来。
"谢凛,"她说,"你母妃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她在天上看得见。"
谢凛看着灯下她的脸,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隔着桌子将她搁在桌面上的手拢进了掌心里。暖黄的烛火将两人交握的手映成了一小片温润的琥珀色。
窗外春虫的鸣声细细碎碎地响着,像是有人在夜色里低低地唱着一首听不清词的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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