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未亮透,漱冰与谢凛便出了城。
他们只带了两名护卫,轻车简从,马车沿着城西官道行了大半个时辰后拐进了一条极窄的山间土路。姜嬷嬷给的那张地图画得极细,连岔路口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都标了出来,顺着图上标注的路线一路进山,越来越偏僻。两边的林木越来越密,枝叶层层叠叠地遮了大半天光,山道上的野草几乎盖过了车轮。
漱冰掀帘看了看外面,四周寂静,偶尔有几声鸟鸣从密林深处传出来,显得那寂静更幽深了。她放下帘子,看向坐在对面的谢凛。他从昨夜拿到那张地图之后便格外沉默,可漱冰看得出来,他并不是在压抑什么,而是在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收拢起来,归成一种沉定的力量。
马车在一处山坡前停下,护卫在车外低声道:"王爷,前面没路了。地图上标的再往前走约莫一里,可山势陡峭,马车过不去。"
漱冰先下了车。晨间的山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湿润气息。她站在坡前抬头看了看,密林掩映间隐约能看见一角灰瓦的屋檐,藏在几株巨大的老樟树后面,若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谢凛走到她身侧,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走吧。"
两人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湮没的石阶小径往上走。石阶湿滑,有些地方长了厚厚的青苔,漱冰走得小心,谢凛一直牵着她的手没松开。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那座院落终于完整地出现在眼前。
院子不大,前后两进,青砖灰瓦,檐下的木柱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发黑,可整体结构依然结实。院门虚掩着,门框上方的石匾刻着三个已经模糊的字:"归云居"。漱冰推开门,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院中长满了荒草,一口井的石盖半塌着,廊下的木栏杆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母妃来过这里。"谢凛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她画这地图的时候,一定亲自来过。"
两人进了正堂。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旧桌两条长凳,墙角立着一只落了灰的木柜。漱冰走到北墙前蹲下来,按照姜嬷嬷所说的位置在地砖上摸索了片刻,找到一块边缘略有松动的地砖。她将砖块撬开,下面果然是一个浅浅的暗格,里面躺着一只油布包。
她将油布包取出来捧在手中,掂了掂,很轻。谢凛走过来在她身旁蹲下,两人一同将那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函,约莫七八封,用红绳系着。绳结已经干枯发脆,漱冰轻轻一碰便断了。
她将第一封信展开,纸页脆得像枯叶,落笔的字迹龙飞凤舞,是先帝的御笔。漱冰扫了一眼,目光在"德妃所奏之事朕已知悉""淑妃当裁""不必细查"三句话上停住了。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将信递给谢凛。
谢凛接过信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捏着信纸边缘微微发白,可面上神色却出奇地平静。他又看了第二封、第三封,一封一封读下去,每读完一封便放在膝上,直到所有信函都翻完了。
漱冰问他:"是什么?"
谢凛将信纸齐齐收好,声音沉而稳:"长公主当年诬告母妃,是有人授意的。那人在长公主背后给她递了证据,又替她在先帝面前递了话。长公主是台前的刀,握刀的人——"他顿了顿,"是先帝的乳母,当年的荣安太夫人。她一手扶养先帝长大,先帝对她言听计从。母妃得宠之后分了她的一部分权势,她便让长公主来当这把刀。"
荣安太夫人。漱冰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她在前世入宫那短短数月里从未有人提起过这位太夫人,想来那时候她要么已经离世了,要么便早早退出了朝堂。可她在世时的能量竟然大到足以推动一场构陷淑妃的阴谋。
"荣安太夫人如今还在吗?"漱冰问。
谢凛将那些信函小心地包回油布里:"陆淮之前查过,她老人家还健在,住在京郊的一处庄子上,先帝在时尊她为'太夫人',陛下登基后也尊她为'太奶奶'。她年近九旬,早已不问世事多年。"
九十多岁的人了。漱冰沉默了片刻。若她真的退隐了多年,那这些信件翻出来也伤不到她什么——一个快百岁的老人,朝廷总不能把她推上公堂。可若她当年构陷淑妃的阴谋被公之于众,那长公主作为"台前的刀"便再无遮掩的余地了,而先帝"不必细查"的朱批也会被翻出来,动摇皇室的体面。
"你打算怎么用这些信?"漱冰看向谢凛。
谢凛将油布包重新系好,站起身来。他走到正堂门口,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挺拔修长。他看着院中那片荒草和青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些信,我不会递出去。"
漱冰微微一怔,但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把这些信公之于众,确实能替淑妃翻案,可代价是把先帝和整个皇室的颜面都撕开一道大口子。皇帝会因此恨透了谢凛,届时事态失控,收不了场。而那位荣安太夫人年事已高,即便翻了案也无法再追究,不过是让长公主多一条罪名罢了。
"那你想怎么做?"漱冰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
"我会把这些信的抄本送给长公主。"谢凛的声音不高不低,目光落在远处被晨雾笼罩的群山之上,"告诉她,本王手里有什么。她若不想晚节不保,便该当众承认当年构陷母妃之事是被人蒙蔽、自己糊涂。她认了,本王便不把信递出去。"
漱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不把信递出去,只把抄本给长公主看,长公主为了保全自己最后的体面,必然会主动认罪。这样一来,淑妃的清白便由长公主亲口证明了,比翻出那些先帝朱批要干净得多。而长公主认了罪,朝中那些观望的人便再无话可说,皇帝也无法追究——毕竟认罪的人是长公主自己。
"长公主会认吗?"漱冰问。
"她会的。"谢凛转过身来看着她,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她已经输了大半的基业,封邑削了、虎符丢了、周寅流放了。她唯一剩下的就是那点子皇亲的体面。若连这最后的体面都被本王撕了,她这一生便彻底毁了。她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漱冰点了点头。这个法子既保全了谢凛母妃的名誉,又不至于把天捅破,是将那叠信件的价值用到极致的一条路。
两人在院中又站了片刻,将四周的屋子也大致看了看。东厢房里有一张旧床和一只书箱,书箱里收着几本泛黄的佛经和一本手抄的《药师经》,字迹娟秀端正,落款处写着"姜氏沐手敬抄"。谢凛将那本手抄经书捧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收进了怀中。
漱冰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站在他身后安静地陪着。她知道这本经书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他母妃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笔字迹,是隔着三十年的光阴递过来的一个沉默的拥抱。
下山时日头已经升高了。春阳从树叶的缝隙间筛落下来,在石阶上洒了一片碎金。漱冰走在下坡路上,谢凛的手依然稳稳地牵着她,两人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马车上,漱冰靠进谢凛肩侧,合上了眼。山间的风从车窗缝隙里涌进来,带着松脂和野花的气息。她听见谢凛的心跳在耳边沉稳地跳着,和下山时一样稳,心里便彻底安定了下来。
"回城之后,我去见长公主。"谢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漱冰没有睁眼,只含糊地应了一声:"我陪你去。"
谢凛没有拒绝。马车在蜿蜒的山道间慢慢前行,春日的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一条细长的金色光带。那光带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像是一条无声流淌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