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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谋

漱冰濯雪

漱冰的后背紧贴着一个人的胸膛,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热度。她整个人僵住了,下意识要挣扎,那只捂着她嘴的手却纹丝不动,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微不可察的沉水香。

"本王让你别出声,你偏要出声,嗯?"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可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漱冰心跳如擂鼓,她知道只要她弄出一点点动静,屏风那边的人就会察觉。而她此时的身份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闺阁小姐,若被王万财和沈明远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缓缓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出声。

那只手从她唇边移开,却没有离开太远,虚虚地搭在她肩侧的屏风边框上,将她整个人圈在了一个极窄的范围之内。漱冰往前挪了挪,想拉开些距离,可那矮凳就那么大,再往前就要碰到屏风了。她只能僵着脊背坐在原处,背后那股温热的气息如影随形。

屏风那头,王万财和沈明远的对话仍在继续。

"表哥说的是,可我总觉得不安生。"沈明远的声音透着一股焦躁,"那账目虽然是平了,可银子总归是走了路子的。万一朝廷真的要查,盐运使司那边的人会不会递话?"

王万财不紧不慢地咂了一口酒:"盐运使司?明远啊,你以为我这些年打点的银子是白花的?从运使到判官,哪个没收过咱们的好处?就算有人要查,也递不到上面去。真正要紧的,是镇北侯府那边。"

沈明远的声音微微一顿:"侯府?"

"侯府里那位孙嬷嬷,你还记得吧?"王万财冷笑一声,"她手上有咱们经手的账目底本,当初留那一手,本是为了防咱们翻脸不认人。如今倒成了隐患。我想过了,你得派人去把那份底本拿回来,实在不行……"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屏风这边的漱冰听得清清楚楚。"实在不行"后面跟着的是什么,她不用猜也知道。

镇北侯府的孙嬷嬷手里,有一份二房和王万财合谋的证据底本。而她孙嬷嬷每两日见一次的那个"宫里的"人,只怕就是王万财安插在金陵的眼线。难怪孙嬷嬷急着来沈家收庚帖,她怕的恐怕不只是侯夫人伤心,而是沈家一旦跟侯府断了婚约往来,那底本便没了利用价值。

"孙嬷嬷那东西,我会想办法。"沈明远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倒是另一件事,我想跟表哥商量商量。"

"什么事?"

"长公主那边的义女收得差不多了,可底下的人递了话来,说长公主的意思,光收一个义女不够,还得有个正经的姻亲。她看上了谢凛手底下一个叫陆淮的幕僚,想把漱玉嫁过去。"

屏风后的漱冰眼皮一跳。陆淮?谢凛的幕僚,前世官至吏部尚书的那个人。长公主要把漱玉嫁给陆淮,等若是在谢凛身边安了一颗棋子。二房和长公主这盘棋,下的比她想得还要深。

王万财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陆淮那个人我见过,年纪轻轻却心思极深,是谢凛的左膀右臂。长公主要把漱玉嫁给他,是想往摄政王府里递钉子。可那钉子扎不扎得进去,得看谢凛容不容。"

"长公主说谢凛不会拦。陆淮是他的人,可陆淮的婚事,谢凛总不能做主。"

"呵,"王万财笑了声,"明远啊,你还是在朝堂上混得少。谢凛那个人,他要拦一件事,何须亲自开口?他只要透个意思出去,底下的人自然就替他办了。你且看着,若他真要拦,这门亲事就成不了。"

屏风后面,漱冰感觉到谢凛搭在屏风边框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极细微的动作,可她就是感觉到了。她不敢回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只能从那一叩的力道里揣测他的情绪——是不悦?还是觉得好笑?

"行了,天不早了。"王万财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你说的那些事,我明日再跟你细谈。今晚就先散了,我那账本还没看完呢。"

屏风那边传来椅子推开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门开合的声音、走廊上渐渐远去的说话声。漱冰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整层楼都安静下来,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猛地转身。

谢凛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今晚没穿锦袍,只一身墨青色的暗纹直裰,腰间束着黑革带,倒像是刻意低调的打扮。廊外烛光透过屏风镂花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他正垂眼看着漱冰,嘴角微微勾着,像在等她说第一句话。

漱冰定了定神,站起身,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王爷怎么在这里?"

"本王来吃酒。"谢凛答得漫不经心,抬手指了指屏风另一侧的包间,"隔壁听风阁,本王订的席。谁知刚坐下就看见你从后巷溜进来,像只做贼的猫。"

漱冰被他那句"做贼的猫"噎了一下,但面上不露分毫:"王爷既然看见我了,为何不让人拦下?"

"拦下你做什么?"谢凛偏了偏头,目光在她发间停了一瞬——那里插着她今早才戴上的"濯雪"簪。他的目光收回得很快,快到漱冰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本王也想听听,王万财和沈明远在背后嘀咕些什么。"

"所以王爷一直在听?"

"不然呢?你以为递纸条的是谁?"

漱冰默了一瞬。她确实猜到了是他,可听他亲口承认,心里还是泛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她压下那点情绪,沉声道:"王爷为何帮我?"

谢凛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楼下街市的喧闹声涌进来。他侧身靠在窗框上,偏头看着漱冰,神色里有几分琢磨不透的东西:"沈漱冰,你帮本王查凉州的账,本王便帮你听今晚的酒。这叫……礼尚往来。"

"我何时帮王爷查账了?"漱冰皱眉,"那幅画里的暗码,我留的是给你的提醒,不是让你替我去查的。"

"提醒也好,查也罢,"谢凛低低笑了一声,"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你要扳倒你二叔,本王也要拔掉长公主在凉州军粮里伸的那只手。咱们想对付的人不一样,可要做的事,是一条路。"

漱冰怔住了。她看着谢凛靠在窗边的身影,夜风将他墨青色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他的面容在灯火阑珊里显得既近又远。长公主在凉州军粮里伸的手——她果然也掺和了。而谢凛要拔掉长公主的手,是因为长公主的势力在侵蚀他摄政王的权柄。

所以他们暂时是同路人。至少在这件事上是。

"王爷想要什么?"漱冰问,"除了查清凉州的账,你还想要什么?"

谢凛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漱冰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本王想要一个能信的人。"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那种幽深的暗色又浮了上来,和那日在水榭里递给她芙蓉花时一模一样。漱冰心头猛地一颤,像被什么软而利的东西扎了一下。

"王爷权倾天下,还缺一个可信的人?"她移开视线,声音尽量平稳。

"权倾天下的人,最缺的就是可信的人。"谢凛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垂眼看她时,目光像一张网,密密地罩下来,"沈漱冰,你今晚来醉仙楼,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偷听王万财说话,是为了什么?"

"为了沈家。"

"为了沈家?"谢凛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可沈家从来没有为了你。你祖母走了,你父亲在朝中不过是个清水衙门的侍郎,你大哥在边关、你二哥在书院。你一个人在这府里撑着,你那个二叔二婶恨不得把你吞得骨头都不剩。你费这么大力气,是为了沈家,可沈家能给你什么?"

漱冰被他这番话问得心口一窒。她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前世沈家为了保她入宫争宠,把她推上了绝路。这一世她回来救沈家,沈家却依然在算计她。她为沈家做这些,到底值不值得,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沈家给不了我的,"她慢慢开口,"我自己挣。"

谢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忽然浮起一种极淡的笑意,和他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不同,这个笑里带着几分认认真真的欣赏。他直起身,退开半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册子递给她。

"这是本王让陆淮查到的,王万财和盐运使司的往来记录。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漱冰接过册子翻开。里面是一份手抄的名单,列着盐运使司上下所有收过王万财贿赂的官员姓名、时间、数额,事无巨细,连什么时候在哪家酒楼吃过的酒席都记下来了。她越看越心惊,这份名单若是递到朝廷,盐运使司从上到下要掉大半的乌纱帽。

"王爷从哪里弄到的?"

"本王自然有本王的门路。"谢凛说得轻描淡写,可漱冰知道这种程度的证据绝不可能轻易到手。他一定动用了自己多年布在朝中的暗线,甚至可能用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而他把这些东西给了她,等若是把一条能要盐运使司命的绳索交到了她手里。

"你给我这个,"漱冰合上册子,抬眼看他,"就不怕我转过头来对付你?"

谢凛闻言,竟真的笑出了声。那笑声压得很低,在空荡荡的二楼走廊里散开,带着一点放纵的意味:"你若能对付本王,那是你的本事。本王乐意。"

漱冰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耳根隐隐发热。她将册子收进袖中,垂下眼:"王爷今晚的情,我记下了。将来若有机会,我会还。"

"不必还。"谢凛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沈漱冰,你今晚戴的这支簪子——"

漱冰心头一跳,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鬓边的玉簪。

"很适合你。"他说完这三个字,便头也不回地下了楼,墨青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阴影里。

漱冰独自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指尖还碰着那支"濯雪"簪。簪身微凉,可她的耳根烧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将帷帽重新戴好,招呼躲在楼梯拐角处不敢出来的青黛:"走了。"

从后巷离开醉仙楼时,漱冰在马车边看见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车,车帘垂着,可她经过时,那车帘微微掀了一角,露出一只修长的手。那只手朝她摆了摆,像是在说"你先走"。

漱冰没有停步,钻进自己的马车。车帘放下的一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声,然后是马匹踏蹄的声响,那辆青呢小车朝着另一个方向驶离了。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谢凛最后那句"很适合你"。

回到栖云阁已是子时过后。青黛替她更衣时小声问:"姑娘,那册子……"

漱冰将袖中的册子取出来,放在桌上,翻开又看了一遍。那些官员的名字和受贿数额,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她翻到最后一页时,看见了一行小字,笔迹和前面那些不同,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若需人证,可找盐运使司副使钱文昭。此人三年前因拒收王万财贿赂被贬,如今在江宁赋闲,手中亦有王万财行贿的实证。"

漱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谢凛连人证都替她找好了。他把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摆在她面前,只要她愿意,这把刀随时可以砍下去。可她砍下去之后呢?二房倒台,沈家会受牵连,她的父亲、大哥、二哥都脱不了干系。而长公主那边一定会反击,到时候她一个闺阁女子,能不能扛得住那些腥风血雨?

她要走的路,从来都不只是扳倒二房那么简单。她还要保全沈家,还要护住那些她在乎的人。而要做到这些,她需要一个更大的靠山。

那个靠山今晚站在她面前,把一条绳索递到她手里,说"你若能对付本王,那是你的本事"。

漱冰将那册子锁进妆台底下的暗格里,又将那只玉簪取出来,对着烛光看了半晌。兰花纹在火焰的跳动下流转出温润的光泽,簪尾的"濯雪"二字若隐若现。她将簪子重新插回发间,对着铜镜端详了一下,然后伸手拔了下来,收进匣中。

"青黛,"她唤了一声,"明日替我备一份拜帖,我要去一趟江宁。"

青黛惊讶:"姑娘去江宁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漱冰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望着帐顶,"盐运使司副使钱文昭。我有一桩旧案,要请他帮忙翻。"

黑暗中她睁着眼,脑海里的棋局又往前走了一步。谢凛给了她刀,她便接住。可这把刀什么时候用、怎么用、用完之后如何收场,她得自己盘算清楚。

窗外秋风起了,吹得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呜呜作响。漱冰听着风声,慢慢合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没有梦见火。

她梦见了一座城,城门上写着"凉州"二字,黄沙漫天,风里带着粮食发酵的酸腐气。她站在城门口,看见一个人从风沙里走出来,银甲红缨,面容年轻俊朗。那人走到她面前,笑了笑,说:"沈姑娘,不必替我难过。我走的是一条我自己选的路。"

她想伸手拉住他,可他像沙一样散开了,风一吹便没了影。城门口只留下她一个人站着,漫天黄沙落在她肩上,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座山。

她醒过来时天已微明,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帐幔上投下一条细细的金线。漱冰坐起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是干爽的,没有泪。

她看着那条金线一点一点变宽,心里的某处也跟着亮了一点。

今日要去江宁。她要见钱文昭,要拿到更多证据,要在祖母百日祭之前把所有的牌都理清楚。这条路很长,可她已经在走了。

她掀被下床,推开窗。晨风清冽,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吹得她精神一振。银杏树下落了一地的枯叶,可枝头最高处,还倔强地挂着一片金黄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就是不落。

漱冰看着那片叶子,忽然笑了笑。

"青黛,"她唤道,"备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