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双强  古风言情     

霜刃

漱冰濯雪

翌日清晨,漱冰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她披衣起身,推门一看,青黛站在廊下,怀里抱着一只紫檀木匣,面色又惊又慌:"姑娘,摄政王府天不亮就派人送了这个来,说是……说是王爷给姑娘的回礼。"

漱冰接过木匣,入手微沉。她回到内室坐下,将那匣子放在膝上,看了片刻才打开。

匣中铺着暗红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只玉簪。那簪子通体莹白,雕成兰花形状,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对着光看时,竟有浅浅的流光在玉质中流转。簪尾刻着两个字,极小极细,若非仔细分辨几乎看不出来——"濯雪"。

漱冰将簪子拈在指间,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看了许久。濯雪。漱冰濯雪。她的名字和"濯雪"二字放在一起,竟像是一句完整的话。这是谢凛刻的?还是他特意让人刻的?

她将簪子放回匣中,合上盖子,对青黛说:"收起来吧。"

青黛迟疑了一下:"姑娘,那回帖……"

"不必回。"

漱冰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昨日的账册翻了几页,心思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她摸了摸自己的鬓发,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戴。可那只"濯雪"簪的样子,却像烙在了她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看进账册里去。周账房已经理了三四日的账,祖母留的那几间铺子的账面倒是清清爽爽,没有什么异常。可周账房昨日递来的另一份东西,才是她真正在意的——那是一份摹本,抄的是二房名下盐引铺子三年前的流水账目。

周账房不知从哪里弄到的。漱冰没有细问,做这种事的人自有门路,她只需看结果就好。那账目表面做得极漂亮,进出的银两数目对得严丝合缝,可细看之下便能发现:每年入秋前后,铺子里都会有一笔数额不小的银子"去向不明",既不在进货项里,也不在盈利项里,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入秋。凉州入秋后军粮告急,边关的军需采买大多在那个时候。那笔"去向不明"的银子,十有八九是换成了劣质粮食运去了凉州。而账目上做得干干净净,若非知道内情的人,根本看不出破绽。

漱冰合上账册,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微微泛白。这笔银子,换的是卫景明的命。换的是边关数千将士的口粮。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栖云阁外那株银杏已经落了大半叶子,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再过几日便是祖母的百日祭,她要在那之前,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青黛,"她唤了一声,"你去找一趟周账房,让他往凉州方向递封信,查一查那几年边关军粮的采买记录。这种事他熟,知道该找谁。"

青黛领命去了。漱冰独自站在窗前,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衣袂微动。她伸手拢了拢衣领,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的是刘妈妈,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生的小丫鬟,一个端着一只描金食盒,一个抱着一匹藕荷色的料子。

"三小姐,"刘妈妈笑盈盈地行了礼,"二夫人说天凉了,给您送些新做的桂花糕来,还有这匹料子,是江南新到的潞绸,给小姐做冬衣用。"

漱冰看了一眼那料子,藕荷色的潞绸,织工精细,确实是好东西。她点头道了谢,又让青黛赏了刘妈妈几个银锞子。刘妈妈接了赏钱,却没急着走,反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三小姐,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妈妈但说无妨。"

"昨儿晚上,二老爷在书房发了很大的火,摔了好些东西。老奴远远听着,像是……像是在说'凉州'什么的。"

漱冰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哦?二叔为什么事恼了?"

刘妈妈摇头:"这个老奴就不清楚了。只是提醒三小姐一声,近日若没什么事,少往二房那边走动,免得触了霉头。"

漱冰又谢了她一回,让人好生送了出去。等刘妈妈走了,她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敛去。

二房在书房提了"凉州",还发了火。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把消息递到了二叔耳中——有人在查凉州的旧账。而这个人,是谢凛的人,还是她自己的人?若是她自己的人漏了风声,那二房接下来必然要对栖云阁下手。

她正想着,青黛急匆匆回来了。进门就带上了门,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周账房说,那笔账他查出点东西来了。三年前那笔'去向不明'的银子,最后辗转经过一个叫'永昌号'的商号,兑成了粮食,运往了凉州。而那个永昌号的东家……"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是二夫人的娘家表哥,姓王,在江南做粮商。"

漱冰缓缓吸了一口气。二夫人的娘家表哥,也就是说,二房的盐引铺子把银子给了王氏娘家的商号,由王氏表哥经手换成劣质粮食再运去凉州。这中间肥了谁的手,一目了然。边关将士吃的霉米糙面,换来的银两全进了二房和王家的口袋。而卫景明,就因为吃了这种军粮,力竭战死。

"还有什么?"漱冰问。

青黛凑近了一步:"周账房还说,那永昌号的掌柜三年前忽然发了一笔大财,在江南买了好大一片田庄。可没过多久,那掌柜就死了,说是急病暴毙。"

"死后呢?那田庄归了谁?"

"归了王家人。好像……就是二夫人那位表哥。"

漱冰闭了闭眼。杀人灭口。二房做这种勾当,手上沾的血只怕不止卫景明一条。

"让周账房把所有能找到的证据都整理成册,尤其是银钱来往的凭证,能抄的就抄,能摹的就摹,务必要把整个链条理清楚。"漱冰睁开眼,目光沉静得惊人,"还有,让他小心些,别露了行迹。"

青黛郑重点头,转身又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漱冰一个人。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的女子面容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一看就是连着几夜没睡好。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伸手拂了拂鬓发,忽然想起那只"濯雪"簪。

青黛收起来的时候,放在哪了?

她拉开妆台抽屉翻了翻,在最下面那只抽屉里摸到了紫檀木匣。打开来,玉簪静静躺在绒布上,莹白透亮,像是一小截凝固的月光。她犹豫了片刻,伸手将簪子拿起来,比在鬓边。

铜镜里,那支兰花纹的玉簪衬得她整个人都清冷了几分,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簪尾那"濯雪"二字若隐若现,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芒。

漱冰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世上能把"漱冰"和"濯雪"连在一起的,除了她自己,就只有一个谢凛。而他刻这两个字上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将簪子放回匣中,合上盖子,重新锁进抽屉里。

不能再想了。

八月十五,中秋。

沈家往年中秋都要大办,太夫人还在时,会在园子里设赏月宴,阖府上下连同旁支亲友齐聚一堂,吃螃蟹、喝桂花酒、听小戏。可今年太夫人刚走,家宴便一切从简。二房说尽孝道,只在正厅摆了张圆桌,几样素菜,连月饼都是素的,说是"为太夫人祈福"。

漱冰换了件素青褙子坐在席上,对面是二叔沈明远。她那位二叔今年不到四十,面皮白净,蓄着短须,看着文文弱弱的,可那双眼睛里的精光,丝毫不比王氏少。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灰直裰,人前做出哀戚守孝的样子,只是偶尔看向漱冰时,目光里藏着几分试探。

席间只有碗筷碰触的细碎声响。漱玉坐在漱冰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给漱冰夹一筷子菜,笑得温婉:"三妹妹这几日瘦了,多吃些。"

漱冰道了谢,慢慢吃着。吃到一半,沈明远忽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今年中秋,家里冷清成这样,实在令人心酸。太夫人在时最爱热闹,每回都要在园子里挂满灯笼……"

王氏立刻接话:"可不是嘛。说起来,三丫头你是长房嫡女,如今太夫人走了,这府里的事也该你多担待些。前几日我说要给你二姐姐办长公主收义女的席面,你看……"

漱冰放下筷子,看了王氏一眼。王氏今日穿得素净,可头上那支东珠簪还是明晃晃地戴着,衬得她那双眼睛格外活泛。

"二婶,"漱冰声音轻缓,"祖母百日祭就在下月初,二姐姐的事,等过了百日再议不迟。"

"三丫头这话差了。"王氏笑着摇头,"长公主那边可是催得紧,说中秋节前就要定下来的。咱们总不能驳了长公主的面子,你说是不是?"

漱冰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明远忽然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思:"漱冰啊,你二婶说得在理。长公主是皇亲,抬举你二姐姐是沈家的体面,咱们若推三阻四,反倒显得不识抬举。至于太夫人的事……百日祭照常办,两不相误嘛。"

他说这话时看着漱冰,目光里有一种笃定的意味,像是在说:这个家里,还轮不到你一个小辈做主。

漱冰垂着眼安静了片刻,然后抬起眼来,迎上沈明远的视线:"二叔说的极是,自然是不能驳长公主的面子。既然如此,那长公主收义女的礼数,该备的也得备上。我那里有些祖母留的银两,便拿出来给二姐姐添妆吧。"

沈明远眼中闪过一缕意外。他本以为漱冰会继续拿太夫人说事推拒,没想到她答应得这样爽快。一时间倒有些摸不准她的深浅。

王氏却喜出望外,连声说:"好好好,还是三丫头懂事!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漱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再说话。

席散之后,漱冰回到栖云阁,青黛替她更衣时小声问:"姑娘,您真要把银子给二房办那什么义女观礼?那可是太夫人留给您的嫁妆。"

漱冰褪下褙子,换上寝衣,闻言笑了笑:"给是要给的,可给多给少、什么时候给,我说了算。先应下来,让他们把心放回肚子里,才好腾出手来做事。况且……"

她顿了顿,坐到床边:"长公主收义女,可不是二房说办就能办的。长公主是什么人?她是先帝胞妹,在宫中沉浮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漱玉想当她义女,也得看她愿不愿意认。"

青黛似懂非懂地点头。漱冰没有再多解释,吹了灯躺下。黑暗里她睁着眼,望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账目、那些名字、那些死去的人。

还有卫景明。

前世她从城墙上远远看见他凯旋,银甲红缨在日光下闪闪发光,那么年轻,那么意气风发。那时她想,这便是她未来的夫君了。可后来边关传来死讯,她关起门来哭了整整一天,第二天却要擦干眼泪去应付二房的虚情假意。祖母握着她的手说:"漱冰,咱们沈家的姑娘,再难的路也要自己走。"

她走了一世,走到尽头是一把火。这一世她还在走,可路上的荆棘好像比前世更多了。

中秋过后第三日,王夫人的娘家表哥忽然来了金陵。

漱冰是在次日一早得到消息的。青黛从门房那里听说,二老爷大清早就出去了,在城东醉仙楼设宴,陪一位远道而来的"王掌柜",言谈间很是热络。漱冰立刻让青黛去找周账房,问他对那个王掌柜可有了解。

周账房傍晚时分回了话:"那位王掌柜,就是永昌号的正主儿,姓王名万财,二夫人的表兄。此人常年在江南做米粮生意,极少来金陵,这回突然登门,只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风声。漱冰站在窗前看着最后一抹暮色沉下去,心里飞快地盘算。王万财来了,十有八九是二叔把人叫来的,为的是把账目重新做干净。他们知道有人在查凉州的事了,虽然不确定是谁,但提前灭迹总是稳妥的。

可她手里的证据已经够多了。只是还差一样——人证。能指证二房和王万财合谋的活口,最好就是王万财本人。她若能拿到王万财亲口承认的供词,那这张牌才算真正打出去了。

可她一介闺阁女子,怎么才能让一个老奸巨猾的粮商开口?

漱冰想了一夜,第二日起来时,眼底的青黑又重了几分。她坐在妆台前梳头,青黛替她挽发,忽然低声说:"姑娘,我听说那个王掌柜住进了长公主府。"

漱冰梳头的手顿了顿:"长公主府?"

"听说是二老爷托了长公主的面子,让王掌柜在府里客院住下了。说是江南粮商来金陵述职,暂住几日。"

漱冰慢慢放下梳子。长公主府。也就是说,二房和王万财的勾当,长公主有可能知道,甚至有可能是她默许的。若真是如此,那长公主抬举漱玉做义女,就远不止是"喜欢"那么简单了。

平阳长公主是先帝胞妹,在新帝登基时选择了明哲保身,既没有公然支持谢凛,也没有反对他。她守着长公主的尊位在金陵城中安安静静做她的富贵闲人,可她的势力和人脉遍布朝野,是只不动声色的老狐狸。

若长公主跟二房有勾连,那漱冰要动的,就不只是二房,还有长公主。而动了长公主,就等于动了半个金陵城的勋贵圈子。

她闭上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盘棋,越下越大了。

当天午后,漱冰正在书房里和周账房对一本旧账,青黛忽然匆匆进来,递了一张纸条:"姑娘,门房刚收到的,说是有人让务必亲手交给您。"

漱冰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笔迹陌生却有力:"王万财今晚在醉仙楼天字间宴客,席间有话要谈。若欲取供,戌时三刻,二楼屏风后。"

没有落款,没有称呼。可漱冰看着那字迹里藏着的锋锐之气,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能知道她在查王万财,又能摸清王万财今晚动向的人,金陵城里不多。而会给她递这种纸条的人,恐怕只有一个。

她将纸条折好,对青黛说:"准备一下,今晚我要出门。"

青黛吓了一跳:"姑娘,您要去醉仙楼?那、那地方鱼龙混杂,您一个姑娘家……"

"我自有分寸。"漱冰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墨绿色的斗篷,又挑了一顶帷帽,"你去安排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后门走,不要惊动任何人。再让周账房准备一份空白的纸笔,印泥也带上。"

青黛见她神色坚决,便不再劝,转身去准备了。漱冰换好衣裳,又将那只"濯雪"簪从匣中取出,想了想,插在了发间。玉簪微凉,贴着头皮带来一丝清冽的触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戴上它。也许是为了给自己一点胆气,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说不清楚。

暮色浓重时,漱冰带着青黛从后门出了沈府,钻进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马车里,沿着小巷绕了大半座城,停在了醉仙楼的后巷。她戴上帷帽,由青黛扶着下了车,从侧门进了酒楼。

醉仙楼是金陵城数一数二的酒楼,共三层,雕梁画栋,灯火通明。漱冰低着头,由青黛引着上了二楼。楼梯拐角处果然立着一架紫檀木的屏风,半人高,正好挡在天字号包间的后窗位置。屏风后面摆着一张矮凳,像是有人特意放好的。

漱冰在矮凳上坐下,隔着屏风的镂空雕花,正好能看见天字间里的一切。里面已经坐了三四个人,主位上坐着一个穿酱色绸袍的中年人,圆脸厚唇,一双眯缝眼精光四射,正是王万财。陪坐的是沈明远和另外两个陌生面孔,看打扮像是账房先生。

酒过三巡,王万财捻着酒杯开口道:"明远啊,你这次急急把我叫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我那边的生意正忙着,走不开啊。"

沈明远赔着笑:"表哥莫急,实在是有些事情要当面说清楚。你且看看这份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递给王万财。漱冰隔着屏风看不真切,可从那纸页翻动的声响判断,像是账册。

王万财接过去翻了翻,脸色沉了下来:"这是谁查的?"

"不清楚。"沈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人往凉州方向递过信了,查的是三年前那批粮的来路。我怕……"

"怕什么?"王万财冷哼一声,"三年前的事,经手的人早就死了,账也做平了。就算有人查,顶多查到那几间盐引铺子的账面上,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可那批粮的银两,是从我的盐引铺子走的。"

"那你便咬死了不认,说那是正经的粮食买卖。"王万财将账册拍在桌上,"明远,做这种事,最怕的就是自己先心虚。你越是慌,人家越是盯你。听我一句劝,回去把铺子的账目再理一遍,该抹的抹干净了,旁的事我来周旋。"

沈明远犹豫了一下:"可万一……万一查我的人,是摄政王府的?"

屋子里倏地安静下来。王万财端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眯缝眼眯得更细了:"谢凛?你什么时候惹上他了?"

"我没有惹他。"沈明远的声音有些发干,"可那日在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上,我瞧着他跟漱冰那丫头说了好一会儿话。我怕……"

"漱冰?沈家三丫头?"王万财放下酒杯,沉吟片刻,"一个闺阁丫头,能翻起什么浪?明远啊,你莫不是想多了。"

"表哥有所不知,那丫头近来古怪得很。从前她性子软和,我说什么她都应。可自打太夫人走了,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处处跟二房对着干。这回查凉州的账,只怕就有她的手笔。"

漱冰屏息凝神,将每一个字都听得分明。她动了动身子,正想再看仔细些,忽然一只手从身后按住了她的肩。

她猛地回头,一只手掌捂住了她的嘴。来人俯身在她耳边,声音低沉带笑:"别出声。"

是谢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