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那夜,漱冰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又站在那场大火里,烈焰舔舐着金丝楠木的廊柱,龙涎香和焦糊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声嘶力竭,像是要把嗓子都扯破。她转过头,看见谢凛从火里冲出来,玄色龙袍烧出了窟窿,头发散了一肩,满脸烟灰和血。他伸手抱她,可她的手穿过他的胸膛,像是穿过一片雾气。
"你……"
她想问为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醒了。
栖云阁里还黑着,窗外有风穿过银杏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谁在低声说话。漱冰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是凉的。她掀开薄被走到窗边,推窗望去,银杏树在夜色中沉默地立着,枝丫间漏下稀疏的月光。
万籁俱寂。
漱冰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她睁着眼看着帐顶,黑暗中渐渐浮出一张脸——谢凛站在水榭里递给她芙蓉花的样子,他那句"本王有的是时间等你",还有前世火海里他抱住她时的温度,烧得她骨头都要化了。
她翻了个身,用力闭上眼睛。
不能再想了。
次日一早,漱冰用完早膳,将青黛唤到跟前。
"你去打听一下,二房在江南有没有什么盐引生意。"
青黛一愣:"盐引?二老爷不过是个工部郎中,盐引可都是盐运使司管的,他哪来的门路?"
"所以让你去打听。"漱冰拿起针线篓里的帕子,慢悠悠地绣着,面上淡淡的,"莫要声张,只需留意二房管事常去哪几间铺子、见什么人,回来告诉我就是了。"
青黛应声去了。漱冰将绣了一半的帕子放下,起身走到书案前。那幅《山河社稷图》铺在案上,山川脉络已成了大半,只余几处关隘的细节尚未添笔。她执起笔,蘸了墨,可笔尖悬在宣纸上空,迟迟落不下去。
她想起昨夜谢凛说的那番话——"卫景明不是战死的,他是被人害死的。害他的人,用沈家的盐引换了边关的劣质军粮。"
沈家的盐引。祖母生前确实在江南有几处盐引铺子,是太祖父留下的老产业。祖母走后,那些铺子的管事权本该落到父亲手里,可二房以"长兄政务繁忙"为由,主动揽了过去。父亲性子宽厚,又念着兄弟情分,便应了。
若真是二房拿那些盐引做了手脚,那害死卫景明的,就不只是二房,而是整个沈家。谢凛手里握着这个把柄,等若握着沈家的命脉。
漱冰放下笔,深吸一口气。
她必须赶在谢凛出手之前,拿到二房犯罪的实证。
两日后,青黛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姑娘,打听到了。二老爷确实在江南有盐引的门路,而且……"她压低了声音,"那些盐引铺子的账目,每三个月就会送进一回侯府。"
漱冰手里的茶盏顿住:"哪个侯府?"
"镇北侯府。"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漱冰将茶盏放下,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镇北侯府,卫景明的家。二房通过盐引铺子向边关输送劣质军粮,害死了卫景明,而账目却送到镇北侯府。这中间必有内鬼,而且就在镇北侯府里头。
"孙嬷嬷这两日见的人,查到了吗?"
青黛点头:"查到了。孙嬷嬷从咱们府上回去之后,第二日就去了城南一间茶楼,见了个人。那人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门房说他身上有股脂粉香。"
脂粉香。漱冰微微眯眼。镇北侯府的男人都死在了边关,侯府里能沾脂粉香的,除了女眷就是内侍。孙嬷嬷出府见人,还能是什么内情?
"继续盯着。"漱冰站起身,走到柜前翻出一只小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契纸——是祖母留给她陪嫁的几间铺子,虽比不得二房手里的盐引铺子,可也够她做些事了。
"青黛,你拿着这些契纸,去城南找一间叫'三益'的牙行,让掌柜替我物色几个可靠的账房先生。要那种跟金陵城各家铺子都没往来的,外地人最好。"
青黛接过契纸,有些迟疑:"姑娘,您这是要……"
"我要查账。"漱冰将匣子合上,"二房那些盐引铺子的账目,明面上做的是正经买卖,暗地里走的什么流水,总会有痕迹。我查不到二房的账,那就查镇北侯府的。"
青黛心头一跳:"姑娘是说,镇北侯府里有人跟二房合谋?"
漱冰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匣子递到青黛手里:"去吧,小心些。"
青黛前脚刚走,后脚刘妈妈便来了。说是二夫人王氏请漱冰过去,商议"家中大事"。
漱冰换了一件月白色素面褙子,又往鬓边簪了一支银簪,这才不紧不慢去了漱玉轩。
王氏今日穿得格外隆重,一身宝蓝织金褙子配洒金马面裙,头上戴了整套的赤金头面,红光满面的,活像是年节里走亲戚。漱玉坐在她身旁,穿桃红潞绸比甲,手里捏着一方绣帕,看见漱冰进来,嘴角抿了抿,欲言又止。
"三丫头来了。"王氏笑盈盈起身,亲手拉了漱冰坐下,"快坐快坐,今儿有件大喜事要告诉你。"
漱冰依言落座,面上做出几分好奇:"二婶说的是什么事,这样高兴?"
王氏拍着她的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昨儿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你二姐姐得了长公主青眼,说要收她做义女呢!"
漱冰微微一怔。平阳长公主收漱玉做义女——这可不是寻常的抬举。长公主是先帝胞妹,新帝登基后封了长公主,身份尊贵无比。她若收了漱玉做义女,漱玉便等于有了半个皇亲的身份,选秀入宫也好,嫁入勋贵之家也罢,都水涨船高。
果然,王氏话锋一转,便说到了正题:"你二姐姐得了长公主的青睐,这是咱们沈家的福气。可长公主说了,若要收义女,须得正式过了明路,下帖子办席面,请满城的勋贵来观礼。这排场、这花费……"
她叹了口气,觑着漱冰的神色:"三丫头也知道,你二叔不过是个工部郎中,俸禄有限。太夫人在时,家里中馈是她老人家管着。如今太夫人走了,这些事总得有个章程。三丫头你是嫡长房的女儿,这家中事务,也该出一份力才是。"
漱冰听明白了。王氏这是在打她手里那些田产铺子的主意。祖母临终前,把栖云阁连同名下几处陪嫁产业都留给了漱冰,虽不算巨额,可每年几千两银子的进项是有的。王氏要办什么"义女观礼",自己舍不得掏钱,便盯上了她的嫁妆。
"二婶说的极是。"漱冰笑了笑,"长公主愿意抬举二姐姐,是沈家的荣耀,自然不能草率。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漱玉:"我记得前几日二姐姐还说要入宫选秀,怎么转眼又要给长公主做义女了?这两件事可冲突,姐姐可想好了?"
漱玉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强笑道:"三妹妹说笑了。给长公主做义女,不过是为家族增光,选秀的事自然也是要去的。两不相误。"
漱冰点头:"原来如此。那倒是双喜临门了。"她转头看向王氏,"二婶说的银子,我那里确实有一些,都是祖母留的。既然是给二姐姐办喜事,我自然愿意出一份。只是——"
她收了笑容,正色道:"祖母丧期未满,按制百日内不宜操办喜事。若长公主要收义女,少说也得等到祖母百日之后。二婶以为呢?"
王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僵。她本想趁热打铁,趁着长公主兴致正高,半个月内就把事办了。可漱冰拿太夫人的丧期来说事,她总不能说"丧期算什么,先攀高枝要紧"。
"这个……"王氏干笑两声,"三丫头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那就等太夫人百日之后再说。"
漱冰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漱玉忽然叫住她:"三妹妹留步。"
她转过身。漱玉站在窗前,夕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娇柔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她看着漱冰,微微一笑:"三妹妹近日好像变了许多。"
漱冰也笑了笑:"人总是会变的,二姐姐不也是吗?"
漱玉没有答话。姐妹二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片刻,然后漱冰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漱玉轩,暮色已经漫了上来。栖云阁那株银杏在风里摇着满树金黄,漱冰站在树下,仰头看了许久。她想起祖母生前最爱坐在树下喝茶,说她小时候爬树摘果子,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着找祖母上药。那时祖母抱着她说:"漱冰啊,咱们沈家的姑娘,摔了跤不要紧,要紧的是自己站起来。"
她站起来了。
可这还不够。站起来只是第一步,她还要走下去,走出一条跟前世完全不同的路。
又过了两日,青黛从三益牙行领回一个姓周的老账房,五十出头,话不多,寡瘦的面皮上一双眼睛格外清亮。漱冰将祖母留的那几间铺子的账目交给他理,又将暗地里查二房盐引铺子的意思透了透。周账房捻着胡须沉吟片刻,只说了一句:"小姐放心,账面上的猫腻,老朽一眼便能看出来。"
漱冰便让他住进了栖云阁后面的小跨院,对外只说是新请的管事。
与此同时,孙嬷嬷那边也有了新消息。青黛托了门房一个相熟的小厮,连着盯了三日,终于发现孙嬷嬷每隔两日便会去城南那间茶楼,见同一人。那人每次都戴着帷帽,但有一回风大掀了纱角,小厮远远看了一眼,说是个年轻男子,面白无须,像是宫里出来的。
宫里出来的。漱冰听完这个消息,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镇北侯府的人,和宫里的内侍私下往来。而镇北侯府又和二房在盐引上有勾连。这中间的水,比她以为的还要深。若二房私贩军粮的事背后还有宫里的人撑腰,那她手里这点证据,怕是连水花都掀不起来。
她要做的,是找到一个更大的人来制衡。
而整个金陵城里,最大的人有两个:一是端坐龙椅的新帝,二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谢凛。前者她够不着,后者……
漱冰闭上眼,吐出一口气。
她不想找谢凛。可有时候,路走到尽头,你就不得不选那扇你最不想推开的门。
八月初十,金陵城落了今年的第一场秋霜。漱冰早起推开窗,银杏叶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白,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正在窗前出神,青黛匆匆跑进来:"姑娘!摄政王府又送帖子来了!"
漱冰接过帖子,打开一看,里面还是那行熟悉的字迹,只是这次多了一句:"画可成矣。"
她对着那四个字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这个谢凛,倒是把她的心思摸得透透的。前几日她说画未完成,他便等着。如今估摸着时日差不多了,便送来一句"画可成矣",分明是在催她。
"姑娘去不去?"青黛问。
漱冰将帖子合上,走到书案前。那幅《山河社稷图》铺在案上,墨迹已干,山川城池历历在目。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将画卷起来,用青绸裹好,递给青黛。
"去。带画。"
马车停在摄政王府侧门时,漱冰发现今日的府门有些不同。门前的石狮子上系了红绸,府里隐隐传来丝竹之声。她微微皱眉,问门口的管事:"府上有喜事?"
管事躬身笑道:"回沈姑娘,今日是王爷生辰,府里设了家宴,请了几位近客同乐。"
生辰。漱冰心头一动。前世她并不知道谢凛的生辰是哪一日,入宫后也从没问过。可今日既是他的生辰,他却请她过府,还让她带画——这其中的意味,她一时竟琢磨不透。
管事引着她穿过回廊,一路往正厅去。越往里走,丝竹声越清晰,间或还夹杂着说笑声。漱冰走到正厅门前,抬眼望去,只见里面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皆是锦衣华服。主位上坐着谢凛,今日换了一身绛红锦袍,愈显得面如冠玉、眉目凌厉。他正端着酒杯与人说话,余光扫到门口,微微一顿。
四目相对,漱冰感觉到满厅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沈三小姐来了。"谢凛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可整个厅堂都安静下来。他站起身,朝漱冰伸出手,"进来吧。"
那姿态,像是在招呼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漱冰在满堂的注视下迈步走进去。她手里抱着那卷青绸裹着的《山河社稷图》,脊背挺得笔直,月白色的裙摆拂过门槛,像一片落在红毯上的雪。
她没有看谢凛伸出的那只手,而是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屈膝行礼:"臣女沈漱冰,恭祝王爷千秋。"
满堂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玩味,像是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这个"沈家三小姐"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谢凛收回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的画卷上,眉梢微微一挑:"画带来了?"
"带来了。"漱冰直起身,将画卷双手奉上,"按王爷吩咐。"
她特意强调了"按王爷吩咐"四个字,意在告诉满堂的人:她是被请来的,不是自己上赶着来的。果然,厅中那些打量的目光里,几分好奇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掂量的意思。
谢凛接过画卷,没有当场打开,随手递给了身边的侍从。然后他侧了侧身,示意身旁的位置:"坐吧。"
那个位置,紧挨着他的主位。在座的宾客们脸色都微妙地变了变,可谁也没有开口。漱冰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绣墩,没有推辞,安静地坐了下来。
落座的一瞬间,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沉水香,清清淡淡的,和那日在观澜亭里一模一样。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有宾客敬酒,谢凛便端着杯子浅浅抿一口,姿态闲适,可漱冰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她身上,像是不经意的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只当没看见,端端正正坐着,偶尔用茶盏掩着唇,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将满厅的人脸一一收入眼底。
那日在座的,有陆淮,还有几个面生的官员。其中有个穿绯袍的中年人,官阶不低,和谢凛说话时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谄媚。漱冰隐约记起那张脸——前世此人好像因贪墨被罢了官,但具体是谁,她记不清了。
宴过半酣,谢凛忽然侧过身来,压低声音说:"沈姑娘,那幅画,本王回去再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传过来的。漱冰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面上不显,耳根却微微发热:"王爷随意。"
"不过,"谢凛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本王很好奇,你在画里,给我留了什么。"
漱冰抬眼看他。谢凛正端着酒杯,侧脸在烛光里轮廓分明,嘴角微微勾着,像是心情很好。她想了想,说:"画里留了一座城。"
"哦?哪座城?"
"王爷看了便知。"
谢凛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没有追问,只是转回头去继续喝酒。漱冰垂下眼,盯着自己袖口绣的那枝忍冬花,心里却泛起了微微的波澜。
那幅画里,她确实留了一座城。那座城叫凉州,是前世卫景明战死的地方,也是二房私贩军粮的终点。她将凉州的城门画得格外细致,连城墙上的砖缝都一条条描了出来,在砖缝之间,藏着几处极小的墨点——那是她刻意留下的记号,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那些墨点的排列,像是一组暗码。
她不知道谢凛看不看得出来。但她赌他会看出来。因为他前世能从一个落魄皇子一路走到摄政王,靠的不只是兵权,还有一双毒辣的眼睛。
宴散时已是亥时。漱冰起身告辞,谢凛没有留她,只让管事送她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沈漱冰,凉州那个地方,本王去过。"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谢凛站在厅前的灯笼下,绛红锦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目光落在她身上,幽深得像一口井。他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那里的风沙,比金陵的雨水大得多。"
漱冰心头猛地一颤。他看出来了。那幅画里的暗码,他看出来了。
"王爷去过就好。"她稳住声线,微微颔首,"那便该知道,凉州缺的不是城墙,是粮食。"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进了夜色里。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可她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直到马车帘子放下,才终于断了。
马车驶上朱雀街时,漱冰靠着车壁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心口跳得又快又重。
方才那句话,她几乎是在赌。赌谢凛知道凉州缺粮的真相,赌他愿意接这个话头,赌他……会帮她。
可她又凭什么觉得他会帮她呢?他是谢凛,是那个前世杀她满门、篡位登基的谢凛。这一世他还没有做那些事,可那不代表他永远不会做。
马车在夜色中辘辘前行,漱冰闭上眼,在黑暗里问自己:沈漱冰,你到底是信了他,还是只是想借他的刀?她想了很久,直到马车停在沈府门前,都没有想出答案。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谢凛独自回到书房,将那幅《山河社稷图》在案上展开,看了整整一夜。
他看着凉州城门砖缝里那些细小的墨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他将画卷轻轻卷起,收进一只紫檀木匣中,对门外的陆淮说了一句:
"去查,沈家二房在凉州的盐引生意,谁在经手。"
陆淮领命而去。谢凛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涌进来。他望着沈府的方向,嘴角那抹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沈漱冰,"他低声说,"你藏的这些,是在等我发现,还是在等我帮你?"
夜风没有回答他。金陵城沉沉睡去,只有朱雀街上的更鼓声一声一声,敲碎了满城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