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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凛

漱冰濯雪

谢凛来沈家那日,金陵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漱冰正在书案前描画《山河社稷图》的边角,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青黛推门进来,连伞都来不及收:“姑娘,摄政王府来人了!”

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黑渍。漱冰看着那团墨迹,慢慢放下笔:“来的是谁?”

“是王府的管事,带了摄政王的帖子,说……说要请姑娘过府一趟。”

漱冰沉默了片刻。前世谢凛第一次登门,是在赏花宴后半个月。那时他以摄政王之尊亲自前来,说是“听闻沈家三小姐擅画山水”,想要一观她的《山河社稷图》。沈家上下受宠若惊,父亲甚至特意设宴款待。

可这一世,他来得更早。

“帖子呢?”她问。

青黛呈上一封烫金请帖。漱冰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笔锋凌厉如刀:“闻卿擅画,欲观《山河》——谢凛。”

没有称“本王”,没有客套,像是笃定她一定会去。

漱冰将帖子合上,指尖微微收紧。前世她带着画去了摄政王府,以为只是寻常的以画会友。可谢凛看完画后,问了她一个问题:“沈姑娘以为,这天下山河,该如何治理?”

她答:“山河之治,在养民。”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可惜。”

那时她不懂他说的“可惜”是什么意思。后来她才知道,他是要她为他的篡位大计画一幅军事舆图,而那句“在养民”,让他知道她不会同意。

这一世,他还是要那幅画吗?

“姑娘,去不去?”青黛小心翼翼地问。

漱冰站起身,走到窗前。雨丝斜斜打在窗棂上,栖云阁外的银杏叶被打落不少,湿漉漉地贴在地面。她看着那满地金黄,忽然问:“二房那边有什么动静?”

青黛一愣,随即压低声音:“听说二老爷今日一早就出门了,去了……去了平阳长公主府。”

平阳长公主,谢凛的姑母。前世就是通过她,二房才搭上摄政王府的线。

漱冰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谢凛请她过府,二房同时去了长公主府,这里面的关窍,她闭着眼睛都能想明白。二房是想借长公主的手,把漱玉塞进王府。而谢凛请她,要么是为了那幅画,要么……就是为了断二房的念头。

“回帖,”她说,“就说我明日巳时过府拜访。”

青黛惊道:“姑娘,您真的要去?那摄政王……”

“青黛,”漱冰转过身,神色平静,“祖母走了,父亲在朝中孤立无援,大哥在边关至今未归,二哥又是个书呆子。沈家如今,只能靠我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况且,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翌日雨停,天光初霁。

漱冰换了一身青碧色绣兰草的对襟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像是去上香。青黛急得直跺脚:“姑娘,那可是摄政王府!您怎么穿得比平日还素……”

“正因为是摄政王府。”漱冰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穿得太隆重,倒显得我上赶着巴结他。况且,”她垂下眼睫,“他见过我穿华服的样子。”

前世入宫后,她穿过凤冠霞帔,穿过金缕玉衣。可那些华服最后都成了她的裹尸布。这一世,她只想做沈漱冰。

摄政王府坐落在皇城东侧,占了大半条朱雀街。府门阔五间,朱漆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子比宫里的还要威猛几分。漱冰的马车停在侧门,管事早已候在那里,态度恭谨却并不谄媚。

“沈姑娘,王爷在观澜亭等您。”

穿过三道垂花门,绕过一座太湖石堆叠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汪碧水占了半座园子,水中央建着一座八角亭,亭中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玄色常服,未戴冠,墨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他正低头看一卷书,侧脸线条凌厉,像是刀裁出来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漱冰脚步微顿。

谢凛比她记忆中年轻一些。前世她见他时,他已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眉宇间尽是沉郁的戾气。可此刻的他,虽然依旧气势迫人,眼底却还残留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裳,最后落在她空空的双手上。

“画呢?”他问,声音低沉,像是琴弦被拨动后余下的震颤。

漱冰在亭外站定,屈膝行礼:“回王爷,画尚未完成。”

谢凛挑眉:“那沈姑娘今日来,是专程来告诉本王‘画还没画好’的?”

“是,也不是。”漱冰直起身,“我来,是想问问王爷,为何要我的画。”

谢凛放下书卷,往椅背上一靠。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可那双眼睛却愈发锐利了:“本王听说沈三小姐画了一幅《山河社稷图》,山川脉络、城池关隘,无一不精。这样的画,难道不该献给朝廷?”

“王爷,”漱冰抬眼看他,“《山河社稷图》绘的是天下苍生,不是军机舆图。若王爷想要后者,怕是找错人了。”

这句话说得很不客气。亭外伺候的侍从都变了脸色,可谢凛却笑了。他笑起来时,那种凌厉的感觉便淡了几分,露出一种近乎玩世不恭的神色来。

“有意思,”他说,“沈家三小姐,果然和传闻中不一样。”

他站起身,走出亭子,在漱冰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垂眼看她时,目光像是有重量,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本王要你的画,不是因为它是军机舆图。而是因为,”他顿了顿,“画这幅画的人,心里装着天下。”

漱冰一怔。这句话,前世他没有说过。

“可沈姑娘,”谢凛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心里装着天下,可有人心里装着你?你为沈家殚精竭虑,沈家可曾为你打算过?”

他离得太近了,漱冰甚至能闻到他衣上淡淡的沉水香。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脚下的鹅卵石绊了一下,踉跄间一只手臂稳稳扶住了她。

那是谢凛的手。隔着青碧色的绫袖,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像要灼伤她。

“小心。”他说。

漱冰猛地抽回手,退开三尺远:“多谢王爷。若无他事,我先告退了。”

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逃。身后传来谢凛低沉的笑声,追着她穿过水榭回廊,一路追到马车旁。

直到车帘放下,漱冰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一瞬间的触碰,让她想起前世最后那个画面——烈火中他冲进来抱住她,玄色龙袍被烧出窟窿,可他不管不顾,死死将她箍在怀里,声音嘶哑:“沈漱冰,你敢死?”

那时她已油尽灯枯,最后的视线里是他满脸的烟灰和眼泪。她至死都没想明白,谢凛那样的人,为什么会哭。

而这一世,他掌心还是那么烫。

马车辘辘驶过朱雀街,漱冰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框上。她需要冷静,需要记清楚——谢凛是害死沈家的凶手,是篡位的乱臣贼子。前世的血仇,不会因为这一世他的一个笑容、一句关心就烟消云散。

可为什么,前世他篡位之后,没有立刻杀她?为什么他要留她在宫里,封她做贵妃?为什么他登基那日,她纵火时,他会冲进来?

这些疑问,前世她到死都没有答案。

马车忽然停了。

青黛掀帘看了一眼,声音发紧:“姑娘,是……是二房的马车,停在街口。好像是漱玉小姐的车。”

漱冰睁开眼,掀开车帘望去。果然见街对面停着漱玉的翠帷小车,车帘半掀,露出漱玉那张娇柔的脸。她正和什么人说话,那人骑在马上,一身玄衣,正是方才才见过的谢凛。

漱冰放下车帘,对青黛说:“不必理会,回府。”

马车重新启动。错身而过时,漱冰听见漱玉银铃般的笑声,和谢凛低沉简短的应答。她没有再看,只是将目光落在自己方才被握住的那只手腕上。

绫袖之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尚未消褪。

那是他扶她时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