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七月流火,玄武湖畔却是一片素缟。
沈家三小姐漱冰跪在蒲团上,青玉簪将乌发绾得一丝不苟,月白绫裙铺展如莲。她身后是七七四十九名僧尼,梵唱声顺着水波荡开,惊起几只白鹭。
这是沈家为太夫人做的七七水陆道场。满城权贵皆派人来上香,就连东宫都赐了一对玉如意。可漱冰知道,真正让这场法事如此盛大的,是那个人的吩咐——三日前,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三妹妹,时辰到了。”
说话的是二房长女沈漱玉,穿藕荷色褙子,腕上一对赤金缠丝镯,衬得面容温婉。她伸手来扶漱冰,指尖却在触及衣袖时微微一顿——那袖口绣着银线暗纹的忍冬花,是宫里才有的制式。
漱冰恍若未觉,就着她的手起身。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膝盖早已麻木,可她站起来时脊背依然笔直,如同太夫人教导的那样:沈家的女儿,跪天跪地跪君亲,唯独不跪命。
法事结束,宾客散去。漱冰回到栖云阁时,贴身丫鬟青黛正将一件玄色鹤氅收进箱笼。
“姑娘,这件氅衣……”青黛欲言又止。
漱冰走过去,指尖抚过那光滑的缎面。氅衣内衬用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凛”字——谢凛,那个在上一世屠尽沈家满门的人,那个如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烧了吧。”她说。
青黛惊愕抬头。这件氅衣是太夫人临终前亲手所缝,说是给漱冰未来夫婿的见面礼。沈家上下都知道,太夫人属意的是镇北侯世子卫景明,两家早有默契。可三个月前,卫景明在边关战死的消息传来,一切便都成了空谈。
“姑娘,太夫人她……”
“青黛,”漱冰转身望向窗外。栖云阁外是一株百年银杏,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碎金,“你说,人若是有来生,会记得前世的事吗?”
青黛不懂她为何突然问这个。但她看见自家姑娘的眼睛,那双往日如秋水般沉静的眸子,此刻竟翻涌着某种她看不透的暗流。
漱冰没有等回答。她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精致的脸。这张脸她看了两世,上一世她至死都没能保护好任何人。太夫人、父亲、大哥、二哥……甚至那个只见过三面的未婚夫卫景明,都因她而死。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三个月后即将开始的选秀。
前世新帝登基,首开恩科选秀。沈家女儿本可避过,但二房动了心思,买通宫中内侍将漱冰的名字递了上去。她入宫后不过三月,便因一卷《山河社稷图》被卷入储位之争。谢凛那时已是摄政王,他看中沈家在江南的盐政势力,要她做内应。她不肯,他便让沈家满门流放。父亲死在途中,大哥二哥被扣上谋逆的罪名问斩,太夫人一病不起……
后来谢凛逼宫篡位,她在他登基那日纵火自焚。烈火吞没一切时,她看见他冲进来,玄色龙袍上沾满烟灰,那张总是淡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痕。他喊她的名字,声嘶力竭。
可那又如何呢?什么都来不及了。
“姑娘,”青黛的声音打断她的回忆,“二夫人身边的刘妈妈来了,说二夫人请您去一趟漱玉轩。”
漱冰收回心神。铜镜里的女子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冷得像是冬日里的月华:“告诉二婶,我即刻便去。”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月白绫裙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像是覆了一层薄雪。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摆布她的命运。
漱玉轩里,二夫人王氏正与沈漱玉对坐饮茶。见漱冰进来,王氏忙起身相迎,笑得眉眼弯弯:“三丫头来了,快坐。今儿累坏了吧?我让厨房炖了雪蛤,最是滋补。”
漱冰依言行礼,在客位坐下。她注意到王氏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宝蓝妆花褙子,头上戴着东珠簪——那是去年太夫人赏的,说等王氏生了儿子再戴。如今二房只有漱玉一个女儿,王氏却将这支簪子翻了出来。
“三妹妹喝茶。”漱玉亲自斟茶递来,动作娴雅,“这是今年新贡的君山银针,爹爹好不容易才得了二两。”
漱冰接过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壁。君山银针,贡品。一个小小的工部郎中,哪里来的门路得到宫中贡茶?除非……是有人特意送来的。
她抿了一口茶,抬眼看向漱玉:“多谢二姐姐。说起来,我正要向二婶道谢,前几日送来的那匹云锦,我甚是喜欢。”
王氏笑容微滞。那匹云锦是她花了大价钱从江南织造局弄来的,本想给漱玉做选秀的衣裳,谁知下人送错了地方,竟送到了栖云阁。她派人去要,漱冰却只说“既是二婶赏的,我便收下了”。
“三丫头喜欢就好。”王氏干笑两声,“其实今儿叫你来,是想商量件事。你也知道,宫里下了选秀的旨意,咱们沈家虽不是勋贵,但也得……”
“二婶,”漱冰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却清晰,“我记得祖训有言,沈家女儿不入宫闱。”
王氏脸色一变。这条祖训是沈家老祖宗传下来的,说是沈家女儿命格贵重,入宫反而折福。可如今新帝登基,正是攀龙附凤的好时机,谁还管什么祖训?
“三妹妹此言差矣。”漱玉忽然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祖训虽不可废,但也要因时制宜。如今沈家式微,若能出一位娘娘,于家族也是光耀门楣的好事。”
漱冰看向她。漱玉今日穿了鹅黄衫子,衬得面如春桃,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算计,与前世一模一样。
“二姐姐说的是。”漱冰微微一笑,“既是为家族考量,那姐姐为何不去?”
漱玉笑容僵住。她当然想去,可她上面还有三个庶出的姐姐,按长幼顺序怎么也轮不到她。除非……除非她那个“命格贵重”的三妹妹主动放弃。
王氏连忙打圆场:“三丫头说的哪里话,你们姐妹一体,自然是要互相扶持。我的意思是,这次选秀,沈家总要出个人。你祖母刚走,家里正该办件喜事冲一冲……”
“二婶,”漱冰站起身,“祖母丧期未过,此时谈论选秀,怕是不妥。”
她说这话时语气依然温和,可王氏却觉得脊背发凉。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明明还是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可眼神里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像是太夫人还在时的那种压迫感。
漱冰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听见漱玉压低声音说:“娘,她不肯就算了。反正爹爹已经递了帖子,过两日平阳长公主府的赏花宴,咱们到时候……”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漱冰脚步不停,唇角却微微弯起。
赏花宴?前世就是在那场赏花宴上,二房设计让她“偶遇”了谢凛。那时的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当是寻常的闺阁应酬。如今想来,从选秀到沈家覆灭,每一步都是精心算计好的棋局。
只不过这一世,执棋的人换了。
回到栖云阁,青黛迎上来,脸上带着焦急:“姑娘,不好了!方才门房传话,说镇北侯府的人来了,要收回卫世子的庚帖……”
漱冰脚步一顿。卫景明的庚帖,是太夫人生前亲自去镇北侯府求来的。两家虽未正式下定,但庚帖交换,便算是有了婚约。如今卫景明战死,镇北侯府来收庚帖,也是情理之中。
“来的是谁?”她问。
“是侯夫人身边的孙嬷嬷,说……说要姑娘亲自把庚帖交还。”
青黛的声音越来越小。这要求实在过分,庚帖交换是两家的事,即便要退,也该由长辈出面。让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亲手交还未婚夫的庚帖,传出去沈家三小姐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漱冰却只是沉默片刻,然后说:“请孙嬷嬷稍候,我换件衣裳。”
她走进内室,打开妆台最底下的抽屉。那只紫檀木匣里,静静躺着一张洒金红笺,上面是卫景明端正的字迹:卫氏子景明,年十九,未聘……
前世她收到这张庚帖时,还暗自欢喜过。镇北侯世子少年英雄,她曾在城墙上远远见过他凯旋时的模样,银甲红缨,鲜衣怒马。可后来边关传来死讯,她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指尖拂过红笺上的字迹,漱冰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卫景明死后三个月,镇北侯府突然翻出一桩旧案,说卫景明并非战死,而是被人暗害。那案子查到最后,牵扯出二房在边关贩卖军粮的勾当。可那时沈家已经倒了,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也就是说,卫景明的死,可能和二房有关。
漱冰将庚帖放回木匣,重新锁好。她没有去见孙嬷嬷,而是让青黛传话:“就说我身体不适,改日亲自登门向侯夫人赔罪。”
青黛迟疑:“可孙嬷嬷那边……”
“让她等着。”漱冰走到窗边,看着那株银杏,“镇北侯府要收庚帖,总得有个说法。若是侯夫人亲自来,我便还;若只是个嬷嬷,那便让她等着。”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一卷未完成的画上。那是她前世就喜欢画的《山河社稷图》,这一次,她要用这幅画,换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窗外,银杏叶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时光在流转。七月将尽,八月不远。而再过三个月,选秀的旨意就会正式下来。
这一世,她要做的不只是避开谢凛,还要查出卫景明之死的真相,保住沈家,让二房的算计落空。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得有足够的力量。
而整个金陵城里,权势最大的人,偏偏是那个她最不想沾惹的人。
谢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