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一个早晨,道英去敲旻佑宿舍的门。
前一天说好了今天一起出发去公司,因为旻佑说他的闹钟没响——道英等了十分钟没见人,于是自己走过来了。他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回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回应。他拿出旻佑给他的备用钥匙——前段时间下雨借伞那次之后旻佑就给了他一把——拧开了门锁。
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很暗,窗帘还拉着,只有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晨光。道英先看到的是床上一团被子堆在中间,然后看到旻佑的肩膀露在外面——光裸的肩膀。他把目光往下移了一点,确认了对方确实没有穿衣服。他站在门口安静了两秒,然后把门关上了。退到走廊里重新敲了三次门,这次敲得比刚才重了一些。
里面传来一阵动静。然后是旻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刚醒时特有的那种沙哑:"……谁?"
"我。你迟到了。"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布料摩擦声和床垫弹簧的响动。又过了大概一分钟门被打开了,旻佑站在门口穿着T恤和短裤,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至少已经穿好了该穿的东西。他靠在门框上揉了揉眼睛,看到道英的表情后问了一句:"你脸怎么了?"
"你睡觉不穿衣服?"
"……嗯。"
道英看着他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醒的模样,把"以后睡觉把门锁好"这句话咽了回去,转身说了一句"十分钟后公司见",然后走了。
旻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裤,关上了门。
这件事当天上午就在练习室里以一种"不说但都知道"的方式扩散了。道英没有直接告诉任何人,但他路过楷灿身边的时候被问了一句"哥你早上去哪了",道英的回答是"去叫旻佑起床",然后顿了一下,没再说别的。楷灿从他的停顿里读出了信息,转过头看向旻佑。
旻佑正在镜子前面压腿。他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落过来,没有回头。
楷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哥。"
"嗯。"
"你睡觉不穿衣服?"
旻佑压腿的动作没有停:"……道英说的?"
"他没说。我看出来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刚才说去叫你起床的时候表情不对劲。"
旻佑直起身来。他看了楷灿两秒,然后说:"夏天热。"
楷灿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接受这个理由:"那冬天呢?"
"冬天穿。"
"那就是夏天不穿。"
"对。"
楷灿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哥你下次记得锁门。"
旻佑看着他的背影在镜子里走远,然后回到位置继续压腿。窗外的阳光已经热烈起来了,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晨露,空调的冷气正在把练习室里的温度慢慢往下拉。
中午休息的时候所有人坐在休息区吃饭。在玹把自己带的便当盒打开放在中间让大家分,旻佑夹了一块煎蛋坐在角落里吃。楷灿在他旁边坐下来的时候把一个东西放到了他膝盖旁边——一把钥匙。
旻佑低头看了看那把钥匙:"这是什么?"
"我宿舍的备用钥匙。"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以后要是睡不着可以来我宿舍。但我睡觉穿衣服。"
旻佑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钥匙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膝边的地板上:"我不去你宿舍。"
"你先拿着。"
"我不要。"
"你先拿着。"楷灿把钥匙推近了一点,"万一你哪天忘了带自己的钥匙呢。"
旻佑看着他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的表情,沉默了两秒,把钥匙捡起来放进了口袋里。楷灿看到他收下了,站起来走开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我宿舍早上七点之后才开门。"
"知道了。"
楷灿走了之后旻佑坐在原地,手指隔着裤子的布料碰了一下口袋里的那把钥匙。金属的轮廓隔着布料嵌进掌心,凉凉的。
下午训练结束后大家在走廊里换鞋。Johnny路过旻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用英文说了一句:"听说你现在睡觉不穿衣服?"
旻佑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楷灿。"
"楷灿告诉你了?"
"他告诉帝努的时候我听到了。"
旻佑系好鞋带站起来,转头看了一圈练习室。楷灿正蹲在远处跟帝努说话,声音低低的,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在分享什么有意思的事。旻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身后传来楷灿提高了的声音:"哥你去哪?"
"回宿舍。锁门。"
楷灿在他身后笑了一声,笑声在走廊里弹了两下,渐渐远了。旻佑推开公司大门走进七月的晚风里,燥热的空气裹住他。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那把钥匙,手指沿着边缘走了一圈,然后松开了。回到宿舍之后他把门锁好,从里面转了两次确认是锁紧的。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灰蓝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铺在地板上。冰箱里还剩两袋胡萝卜和一箱椰汁,他站在冰箱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拿。然后他走进浴室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穿着T恤站在窗边晾了一会儿头发。风从窗缝里涌进来,带着夏天的热气和他洗发水的味道。
他躺到床上的时候T恤还穿着。但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的时候觉得肩膀到后背那一片有点热——七月的首尔确实太闷了。他犹豫了几秒,然后坐起来把T恤脱了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躺回去。皮肤接触到棉质床单的时候凉了一瞬,然后温度慢慢平衡了。他把被子搭在腰上,侧躺着面朝墙壁。
窗外的蝉鸣隔着玻璃传进来,持续不断。他在那个持续的声响里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沉下去。睡着了的时候梦里没有袋鼠也没有胡萝卜,只有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暗下去,他走在中间,口袋里的钥匙轻轻地晃着,碰着大腿外侧的布料,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