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这件事在旻佑心里盘旋了大半个月，终于在一个周五的下午爆发了。

起因是楷灿。他刚练完一段编舞满头大汗地坐下来，正好坐在在玹旁边。在玹正在看手机，楷灿歪过去把脑袋靠在了在玹的肩膀上——不是那种轻轻搭一下，是整个人重心交过去、脖子放松、脸埋进肩窝的那种靠法。在玹头都没抬，继续划手机，空闲的那只手抬起来拍了拍楷灿的后脑勺，像拍一只赖在身上的猫。

旻佑坐在三米外的地方，看着这个画面安静了五秒。

然后他转头看向Mark，用英文说了一句："你们南韩小男生都这么……黏糊吗？"

Mark听到"sticky"这个词的时候差点被水呛到。他擦了擦嘴转过头来，看了看在玹肩上那颗楷灿的脑袋，又看了看旻佑那张写满了"我搞不懂但我在努力搞懂"的脸，笑了。

"你是说他们——"Mark指了指那对，"——这样？"

"不只是他们。"旻佑用下巴点了点练习室里的其他角落。道英正跪在地上给帝努调整膝盖上贴的肌肉贴，动作细致到每个褶都要抹平；Johnny蹲在角落帮Yuta拉背，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膝盖碰膝盖；泰容从后面拍了拍渽民的后脑勺，渽民头都没回就那么接受了那只手的存在。

"你看到了吗？"旻佑问，"所有人都这样。你们韩国人——随时随地——贴在一起。"

Mark靠在墙边想了想，用英文认真地解释："我们加拿大不这样。但韩国确实……比较亲密。尤其在练习室里。大家待的时间长了，肢体接触就变成一种习惯。"

"习惯？"

"你想啊。每天从早到晚待在一起，练舞的时候还要互相调整动作、扶腰、拍肩膀。时间久了，那些距离感就没了。楷灿那种是极端案例——但其他人也算正常范围内的。"

旻佑沉默了两秒，又看了一眼在玹肩膀上那颗黑色脑袋。楷灿看起来已经快睡着了，在玹的拇指还在缓缓地拍着他的后脑勺，像一个自动循环的程序。

"我懂你说的练习里的接触。"旻佑转回来说，"但楷灿——他亲所有东西。肩膀、手臂、头发、后脑勺——我刚才看到他想亲窗台外面的那只猫。"

"他亲到了吗？"

"猫跑了。"

Mark笑得肩膀抖了一下。他咳了两声稳住了表情："他就是表达喜欢的方式。他觉得亲近的人就应该用身体语言说出来。韩国人——尤其年轻男孩——表达感情的方式比澳洲人直接很多。"

旻佑想到澳洲。高中时期他跟朋友踢完球，互相最多拍拍背说一句"well played"，然后各自回家。没人会在更衣室里亲对方的肩膀。根本没人会亲任何人的肩膀。除了女朋友——但那得是关系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的事了。

"那你呢？"旻佑问Mark，"你加拿大的——你适应了吗？"

Mark想了想："我花了大概一年。一开始楷灿亲我的时候我整个人是僵的。但后来——你习惯就好。他就是那种人。不是故意的。就是他的方式。"

旻佑靠在墙上，看着练习室里那些交叠的膝盖、碰在一起的手臂、搭在肩上的手掌。整个房间像一幅被胶水粘在一起的画，每一块边缘都挨着另一块的边缘。他转了转视线，看到楷灿终于从在玹肩上起来了，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路过泰容身边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泰容的后腰，泰容抬手挡了一下但没真的拦住，楷灿就笑着跑走了。

"你看。"Mark说，"这就是日常。没人在意。"

旻佑放下手臂，站直了身子："那我也得适应？"

"你已经在适应了。"Mark指了指他身后的位置，"刚才道英哥从你后面过去的时候碰了你肩膀一下——你连头都没回。半年前你会回头。"

旻佑回头看了看自己肩膀的位置，好像那个触感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确实没回头。他当时在拉伸，感觉有人碰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心想应该是道英或者Johnny，就没在意。

他揉了揉后脖子，用韩语小声说了一句："……我真的在适应吗？"

Mark用英文回他："你刚才用韩语自言自语了。那就是适应。"

旻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然后闭嘴了。他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练习室还是那片热气腾腾的、人头攒动的、每个人都在碰触彼此的景象。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蹲下来继续压腿了。

"哥——"楷灿不知从哪冒出来凑到他旁边蹲下，"你刚才跟Mark哥聊什么呢？"

"聊你。"

"聊我什么？"

"聊你怎么这么黏糊。"

楷灿的眼睛亮了——旻佑不确定他为什么高兴——然后楷灿凑过来，在旻佑的膝盖上亲了一下。动作快得像啄木鸟。

旻佑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个残留的触感，又抬头看着楷灿那张无辜的脸，耳朵开始泛粉了。

"……你亲我膝盖干什么？"

"表示友好。"

"友好有很多方式。"

"这个最快。"

楷灿站起来跑了。旻佑蹲在原地捏着眉心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听到Mark在旁边笑出了声。他转头看了一眼，Mark举着手机对着他，显然已经拍下了刚才的全过程。

"你拍什么？"

"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你被楷灿亲膝盖的第一个瞬间。"

旻佑站起来去抢Mark的手机。两个人在练习室里绕着圈跑，Mark笑着躲到Johnny后面，Johnny伸手把旻佑拦住了："别在我后面打架。"

旻佑被拦在Johnny胳膊外面，看着Mark从Johnny肩头探出脸来冲他做了个鬼脸。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手转身走了。镜子里面他耳朵还是粉的，但他假装不知道。楷灿在不远处靠着墙抱着手臂看着这出闹剧，笑得很满意。

道英从休息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全局，叹了口气，又缩回去了。他在回到休息区之前对旻佑说了一句："你耳朵又红了。"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天气。旻佑没有回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