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那天晚上，旻佑把奶油面包吃完了，剩下的半块可颂留在了书桌上，想着明早当早饭。

他收拾好电脑旁边的线缆准备关灯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泰容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窗台上放着一块用纸包好的面包，旁边趴着那只黑猫。猫的尾巴从窗台边缘垂下来，毛色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暗蓝。旻佑看到那只猫的耳朵动了动，正好被泰容拍到了。

"它又来了。"泰容的文字附在下面。

旻佑放大照片看了一会儿。黑猫蹲在窗台上，姿势跟他第一次见到那只猫的时候一模一样——尾巴绕在前爪上，眼睛微微眯着，看着镜头。他回了两个字："吃了？"

"它不吃面包。它吃肉。"

"你给它带肉了？"

"没有。明天带。"

旻佑看着"明天带"三个字笑了一下。泰容说到做到的性格他早就习惯了——说"明天带"就一定会带。

第二天早上他到公司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泰容，手里确实拿着一小袋包装好的鸡肉条。泰容朝他晃了晃袋子，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猫的。"然后拐进了通向窗台的走廊。

旻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窗外灰白色的冬天晨光，推开练习室的门走了进去。Winwin已经到了，正坐在角落跟锟哥小声说着什么。看到旻佑进来他抬头点了下头，旻佑也点了一下回应。最近的互动已经固定成了点头招呼，比刚来那阵子松快多了。

周三晚上的中文课是锟哥安排的第一个正式课时。

旻佑带着笔记本和手机到了锟哥宿舍。门开着，锟哥蹲在小电磁炉前面煮水，旁边摆了两杯茶。看到旻佑进来他指了指地板上的坐垫："坐。"

旻佑坐下去掏出笔记本翻开。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该从哪学起——之前学的那些散装中文全是从网上零碎看来的，没有系统。锟哥在他对面坐下来，推了一杯茶过来，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中文："你好。"

旻佑跟着念："你好。"

"你。好。"锟哥把两个字分开放慢念了一遍，"舌头放平。不是'类好'。"

"你——好。"

"好了一点。再来。"

两个人就蹲在那间比旻佑宿舍大两平米的房间里来回念了十来遍"你好"。然后锟哥在纸上写了几个词——"你""我""他""是""不""好"——用韩文标了注音让旻佑跟读。旻佑对着那张纸念了大概二十分钟，嘴型从僵硬慢慢变得自然了一点，读到"好"字的时候口腔里那个音的走向终于对了。

锟哥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你学得比我以为的快。"

"是因为你教得好。"

"也有你自己的原因。"

旻佑低头看着那张纸，忽然问了一句："Winwin学韩语的时候也这么快吗？"

锟哥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每个人不一样。他学得也快，但他不爱开口。你不一样，你爱说。这本身就是优势。"

旻佑把"优势"这个词在心里记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临走的时候他回头问："下次学什么？"

"学数字。你一数到十都不准。"

"我一数到十不准吗？"

"你念'四'的时候跟念'死'一样。"

旻佑沉默了两秒，觉得自己好像确实需要这堂课。

周三之后，周四、周五的训练照常。十二月越来越深了，窗外的银杏树彻底秃了，练习室里暖气烧得足，偶尔有人开着窗户透气，冷风卷进来裹着一股干枯树叶的气味。旻佑习惯了穿短袖练舞，汗湿了后背就站在窗边吹一会儿。

周六下午训练结束后他接到Felix的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电波传过来，带着JYP练习室那种特有的背景混响："哥你生日快到了。你生日那天我要去SM找你。"

旻佑愣了一下。他差点忘了——12月过了一半，7月7日还远着，但Felix说的是"快到了"而不是"还早"。

"我生日还有大半年。"

"我提前说。我怕到时候忘了。"

"你提前半年说——"

"那你记住就行了。"Felix的语气理所当然，"我那天会带东西来。你别安排别的。"

旻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沉默了两秒："行。我那天不安排。"

"好。挂了。"

"嗯。"

电话挂了之后旻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首尔冬天的夜景从公司走廊这扇窗户望出去是密密匝匝的暖色光点，隔着一层玻璃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琥珀。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泰容正蹲在窗台前面，手里那袋鸡肉条拆开了一条缝，黑猫的脑袋正从缝隙里探进去，小口小口地吃着。

旻佑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泰容感觉到身后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喂猫。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一只黑猫在冬夜的窗台上专心致志地吃鸡肉条。

猫吃完了抬起头舔了舔爪子，然后跳下窗台消失在夜色里。泰容把空袋子叠好收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生日快到了。"泰容说。

旻佑愣了一下——今天第二个人提到了。他问："你怎么知道？"

"我记着。"泰容说，语气跟说"明天有训练"一样平常，"7月7日。差六天。"

旻佑看着他的侧脸，窗外的路灯在泰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我还早。"

"我知道。但我记着。"

泰容转身往走廊深处走了。旻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7月7日那个日期在日历里已经被人标了一个小小的记号，他之前没注意到是什么时候标的。

是泰容标的。他在日历上共享了那个日期，备注就一个字："猫。"

旻佑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了。走廊里暖气嗡嗡地响着，窗外冬天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边来。他往宿舍的方向走去，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数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