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练习室里多了一张新面孔。
旻佑推开门的那个早上,首先看到的是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黑头发,长相清秀,背挺得很直,面前摊着一本韩语教材,正低着头用笔在纸上写写划划。他旁边没别人——锟哥还没到,Johnny也还没来。整间练习室只有这个陌生人安静地坐在角落,像一株被搬进来还没浇水的植物。
旻佑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走过去打了个招呼,用英文:"Hi. I'm Minwoo."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很亮,表情有些拘谨但还是点了点头,用英文回了:"I'm Winwin."
旻佑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放下包。他认识锟哥,认识Johnny,认识所有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的人。但面前这个——是新来的,而且听口音像中国人。他想了想,又走过去,用他仅有的中文词汇说了一句:"你……好。"
Winwin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大概在辨认那个发音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两秒才用韩语回了一句:"你好。你的韩语……很好。"
旻佑没听懂"韩语"这个词——他说的是韩语但发音还生硬——只是从语气判断对方在回应他的招呼。两个人各自安静了两秒,然后Winwin低头继续看教材了,旻佑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后来锟哥到了。他推门进来看到Winwin的时候没有惊讶的表情,显然已经知道有新人要来。他走过去用中文跟Winwin说了几句话,Winwin的表情明显松下来了——在这间练习室里终于出现了他能顺畅沟通的人。
Johnny也到了,看到新面孔也是自然地走过去打了个招呼,用英文。旻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坐到自己位置上开始压腿。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发现一个问题——Winwin的韩语几乎不会。锟哥在跟他说话的时候要中韩英三语混着来,Johnny能用英文帮他,但大多数时候还是需要锟哥翻译。旻佑坐在旁边吃自己的饭团,听着锟哥把一句话翻了三次——先用韩语对旻佑说一遍,再用中文对Winwin说一遍,再用英文确认一遍。一遍一遍的,像反复擦拭一面起雾的镜子。
旻佑咬了一口饭团,看着锟哥那张耐心到极致的脸。他知道这种感觉——一年前他也是这样,听不懂、说不清、想跑。区别是他那时候有Johnny和Mark轮流翻译,而Winwin身边目前只有锟哥一个人。
他想了想,吃完饭后走过去,在Winwin旁边坐下。他掏出手机打开了翻译软件,打了一行英文:"I also couldn't speak Korean when I first came here. It gets better."然后把翻译出来的韩文给Winwin看。
Winwin低头看了那行韩文,抬头看向旻佑。他的表情从拘谨变成了一点松动,然后他学了一年前旻佑做过的事——掏出自己的手机,用翻译软件打了一行中文,再翻成韩文给旻佑看:"谢谢。我会学的。"
旻佑看了那行韩文,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旻佑到练习室的时候Winwin已经到了。正在角落里用手机小声跟读韩语单词,每念一个就顿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发音对了没有。旻佑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抬头,旻佑也没有打扰他,只是在他旁边放下了一罐东西,然后走回了自己位置。
Winwin后来才发现——那是一罐椰树牌椰汁,绿底红字的包装在冬天的日光灯下格外显眼。他拿起来看了一圈,不确定是谁放的,转头看了一眼旻佑的方向。旻佑正在镜子里压腿,没看他。
他把椰汁放到书包旁边,没有喝。
第三天,旻佑在休息区看到Winwin对着教材皱眉。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教材上的内容——是基础韩语会话,讲的是"去食堂吃饭"的常用句。旻佑蹲下来,用自己的手机打了几行字翻成韩文:"你念的时候把嘴型放大一点。韩国人发音嘴动得比较大。"他把手机转过去给Winwin看。
Winwin看完了,又抬头看旻佑,然后点了点头。他重新念了一遍那个句子,嘴型确实放大了一点。旻佑在旁边听完了,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第四天,锟哥在训练结束后主动叫住了旻佑:"你最近在帮Winwin?"
"没帮什么。"
"你给他椰汁了。"
"那是之前囤的。多了一罐。"
锟哥看了他两秒,没拆穿,换了话题:"下周三开始中文课。别忘了。"
"记得。"
"你学中文是为了跟Winwin说话?"
旻佑拉书包拉链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说:"人多起来了。听不懂不好。"
锟哥看着他的侧脸,没有继续问。窗外的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走廊照得发亮。旻佑把书包甩到肩上,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椰汁好喝。你要的话我冰箱里还有。"
锟哥笑了:"你先给Winwin喝那罐吧。他应该还没动。"
旻佑想了想,说:"我明天再给他放一罐。"
然后他走了。走廊尽头的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是首尔冬天灰白色的天光。旻佑推开门走进冷风里,呼出一口白气,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周三晚上的中文课就在路上等着他。冰箱里还有四箱椰汁,而新来的人大概会慢慢多起来。1
椰汁是隐藏的助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