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风雨

队伍沿着蜿蜒崎岖的山道向着谷口行进。

荒石谷的山路本就乱石遍地，经过昨夜大战，不少路段山石崩落，原本还算好走的小径，如今被滚落的岩石、断裂的树木阻隔得七零八落。脚下碎石棱角锋利，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凌曜怀中抱着腿骨重伤的外门弟子，步伐依旧稳当。可连续两夜不眠不休，先是与大批爪牙死战，又连夜守护苏清辞，纵然他修为远超同辈，灵力也在持续消耗，鬓角渗出一层细密薄汗，肩头那道伤口，随着手臂动作，又隐隐有血色浸透外层衣袍。

两名幸存的外门弟子彼此搀扶，身上多处皮肉擦伤，灵力亏空，每走出一段路程，便要停下稍作喘息，脸色始终苍白。

苏清辞走在队伍外侧，肩头挎着那只矿石布袋。后背包扎好的伤口，在不断行走的颠簸之下，钝痛反反复复袭来，绷带之下，隐隐又有血迹慢慢渗开。体内固元丹的药力渐渐淡去，受损的经脉又泛起一阵阵针扎般的酸胀，他只能调整呼吸，尽量放缓脚步，一边赶路，一边目光留意道路两旁的地面与石壁，但凡看见一丝黑色阵纹残迹，便出声提醒众人绕行，随手折下树枝，在旁边的树干上刻下记号。

一路行来，林间还能看见零星散落的遗物。断裂的玉牌、破碎的药瓶、被鲜血浸染的系带，每一件小东西，都在无声诉说昨夜的惨烈。众人一路沉默，没有人多说言语，心底沉甸甸压着悲痛与压抑。那都是朝夕相处的同门，昨日入谷之时，尚且说说笑笑，转眼之间便生死两隔。

行至一处两山相夹的隘口，两侧崖壁高耸，林木浓密，山道狭窄，仅容两三个人并行。

苏清辞脚步忽然顿住。

他鼻尖嗅到一缕极淡、似有若无的阴寒黑气，混杂在草木泥土气息之中。这气息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坏阵盘邪阵残留的煞气。

“止步，不要往前。”苏清辞立刻抬手拦住前行的队伍，眉头紧紧皱起，“此地气息不对，恐怕布设了遗留的触发暗阵。”

众人瞬间停下脚步，神色紧张地看向四周。

隘口两侧石壁光秃秃的，地面看上去平平常常，落叶厚厚铺了一层，看不出半分阵纹痕迹，仿佛一片毫无危险的寻常山道。

那两名外门弟子面露茫然：“地上看不到任何纹路，怎么会有阵法？”

“高阶邪阵，可将阵纹隐于土层、山石之内，肉眼难以分辨，只凭气息细微变化才能察觉。”苏清辞缓缓蹲下身子，忍着后背拉扯的疼痛，指尖悬在地面之上，不去直接触碰泥土，将一丝极其微弱的感知灵力缓缓释放出去。

微弱灵力刚刚接触地表，便被一股阴冷的力量悄然弹回，指尖一阵发麻。

果然有埋伏。

“整座隘口，都被布设了隐匿触发阵。只要踏入这片落叶覆盖的区域，阵法便会瞬间启动。”苏清辞沉声开口，目光扫视两侧高耸崖壁，“若是强行硬闯，阵力爆发，两侧崖壁极有可能落石崩塌，将整条隘口彻底封死。”

凌曜将怀中伤者轻轻放到路边一块安全的巨石之上，上前几步，目光仔细打量整片隘口。他修为高深，可对阵道钻研远不及苏清辞，肉眼同样看不出半点阵形破绽。

“可有办法破除？”

苏清辞微微摇头，眉宇之间满是凝重：“这是坏阵盘临走之前留下的后手，属于复合型埋地邪阵，阵基深埋土层之下。想要彻底破阵，需要充足时间、完好阵材，还要不受外界干扰。如今我们众人带伤，灵力匮乏，根本没有条件从容拆解。一旦动手破阵过程之中阵法被意外触发，所有人都会身陷险境。”

硬闯不可，破阵无力，这条通往谷口的必经之路，竟被死死封堵。

一名外门弟子脸色发白：“难道我们要原路折返，绕另外一条山路？可绕行另一侧的山道，要多耗费大半日路程，山林之中不知道还藏着多少未知凶险，而且这位师弟伤势危重，拖不起太久。”

地上的重伤弟子嘴唇干裂，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失血过多，精神越来越萎靡，随时都有伤势恶化的风险。

众人陷入进退两难的僵局。

山风穿过隘口，呜呜呼啸，卷起地上枯黄落叶四处纷飞，明明是白日，这片两山夹缝之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压抑。

苏清辞站在原地，闭上双眼，脑海之中飞速回忆起一路上见过的邪阵布设规律。坏阵盘的阵法，虽诡谲阴毒，却也有迹可循。他仔细回想隘口周遭山势走向，水流土层走向，默默推演阵基大概率埋藏的方位。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隘口左侧崖壁根部一处微微凸起的岩包。

“阵法虽然大范围覆盖整条隘口，但邪阵同样有阵眼。只要避开主阵覆盖范围，寻到阵眼位置，以外力干扰阵眼，虽不能彻底摧毁阵法，却可以短暂将其压制片刻，争取一小段安全通行的时间。”

“只是，靠近阵眼的位置，距离邪阵核心极近，风险极高，稍有失误，就会直接引动阵法爆发。”

凌曜目光落在那处岩包，随即看向苏清辞略显苍白的侧脸，察觉到他身体摇摇欲坠的状态，当即开口：“阵道由你来判断方位，由我前去动手干扰阵眼。”

“不行。”苏清辞立刻出声阻拦，“阵眼周边布下多重连锁暗刺，一旦遭到外力冲击，很可能瞬间爆发邪力反噬。你一旦被阵法缠住，身后众人无人指引辨识陷阱。这件事，理应由我前去。”

苏清辞精通阵术，对于邪阵反噬的应对，远比凌曜更加熟悉。

凌曜眉头紧锁：“你身负重伤，灵力亏空，万万不可冒险。”

“比起修为，对阵气息、纹路的判断，此刻更为重要。”苏清辞把肩头的矿石布袋取下，轻轻放到巨石旁边，交到一名同门手中，“布袋暂且交由你保管。我会尽量小心行事。”

不等凌曜再多劝阻，苏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经脉之中阵阵钝痛，弯腰捡起两块尚且完好、没有被黑气侵蚀的五色碎石握在掌心，脚步放得极轻，贴着崖壁边缘，向着那处疑似阵眼的岩包缓缓靠近。

每往前踏出一步，空气中那股阴冷的压迫感便厚重一分，无形的寒意，一点点包裹住他的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