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余生

轰隆巨响在身后不断炸开，大块岩石自岩洞顶部轰然坠落，碎石与尘土漫天飞扬，呛人的灰土气息充斥口鼻。

凌曜手臂牢牢揽住苏清辞的腰侧，将大半冲击力替他挡下，足尖在摇晃的乱石之间飞速点踏，白衣衣摆被四处飞溅的碎石划破数道细碎裂口。苏清辞浑身虚软无力，大半重量都倚在对方怀中，后背伤口被这般剧烈颠簸反复拉扯，钻心的疼痛一阵阵席卷神经，眼前时不时泛起一阵阵发黑的眩晕感。他死死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昏死过去，怀中还紧紧护住那只装着五色矿石的布袋，生怕矿石在奔逃途中散落遗失。

身后岩洞坍塌的轰鸣一声接着一声，原本幽深的岔道正在被不断滚落的巨石一点点封堵，方才他们停留的死路，已经彻底被厚重山石掩埋。坏阵盘引爆邪阵之后早已借着滚滚烟尘遁走，只留下满目狼藉的废墟。

凌曜护着人，全力冲出摇摇欲坠的岩洞，就在二人踏出洞口的那一刹那，身后整面岩洞入口石壁轰然垮塌，厚重的巨石堆叠在一起，将岩洞彻底封死，扬起漫天尘土，遮蔽了半边夜空。

晚风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荒石谷的夜风格外寒凉。

凌曜缓缓将苏清辞轻轻放在一块相对平整、远离落石风险的巨石之上，松开手臂之时，才察觉到自己衣袖早已被对方后背渗出的鲜血浸染，染上一片温热的暗红。

苏清辞刚一落座，便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几声，嘴角溢出丝丝缕缕的血迹。方才在石道之内，硬扛邪阵冲击，又被爆炸余波震荡，内里脏腑已然受了内伤，再加上灵力透支、后背旧伤加重，一身伤势早已堆积在一起。他下意识想要挺直脊背，可稍稍用力，后背便传来撕裂一般的剧痛，只能微微弓着身子，胸口起伏不定，粗重的呼吸在夜色之下格外清晰。

凌曜低头看向他，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后怕。方才在密林之中，他被坏阵盘安排的数名死士死死缠住，几番苦战才得以脱身，心中一直记挂岩洞之中的苏清辞，心中不安越来越重，才不顾一切舍弃缠斗，全速赶回。若是再晚片刻，今日便是阴阳相隔。

“别动。”凌曜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屈膝半蹲在苏清辞身前，目光扫过少年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又看向被血浸透的后背衣衫，“内伤外伤交织，不可随意催动灵力。”

苏清辞抬眼望向他，夜色之下，凌曜的白衣上面沾染尘土、细碎血点，肩头还有一道浅浅刀伤，想来在外缠斗之时，也并非毫发无损。心底百般情绪纠缠翻涌，感激是真的，那份无力与不甘同样真切。每一次身陷绝境，站在身前的永远都是凌曜，而自己空有一身阵道学识，却因为修为不足，屡屡沦为需要被庇护之人。

“坏阵盘……让他逃走了。”苏清辞气息虚弱，低声开口，语气之中带着几分遗憾。明明已经近在咫尺，却依旧被对方借着自爆阵法脱身。

“此人早就在荒石谷埋下层层后手，蓄谋已久。”凌曜眉头紧锁，目光望向坏阵盘遁走的密林方向，夜色深沉，林间鸦雀无声，早已不见半点人影踪迹，“他精通邪阵诡计，一心避战想要脱身，想要将其留下，绝非易事。今日能保下性命，已是万幸。”

说完，凌曜自储物袖袋之中取出另外一瓶丹药，还有干净的纱布布条。先前那瓶愈灵膏还留在已经坍塌的岩洞之内，如今已经随着乱石一同被掩埋，再也取不回来。

“把外衣褪下，我替你处理伤口。”

苏清辞微微迟疑，沉默片刻，缓缓将外层沾染尘土血迹的衣袍褪下。后背那道狭长伤口血肉翻卷，部分地方还沾染了岩洞之内的尘土碎石，看着触目惊心。夜色朦胧，凌曜动作尽量放轻，先用清水细细清理掉伤口之中的泥沙杂质，再将药膏均匀敷在伤口之上，拿布条一圈圈仔细缠好固定。

每一次触碰，苏清辞的身体都会控制不住微微颤抖，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可他死死咬住下唇，一声痛哼都没有发出。

处理完外伤，凌曜又取出一枚莹润的青色丹药，递到他的唇边：“这是固元丹，咽下，可以稳住动荡的脏腑，压制经脉伤势，只是短时间之内，切不可再强行运转灵力。”

苏清辞顺从地张口服下丹药。丹药入喉，化作一股温润暖流缓缓滑入腹中，暖流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散开，胸口闷痛稍稍缓解几分，可浑身酸软疲惫依旧没有消散。

荒石谷远处，之前此起彼伏的打斗声响，不知何时已经归于沉寂。不知其余宗门弟子境况如何，也不清楚坏阵盘是否已经彻底离开这片山谷，又或是依旧潜藏在暗处，伺机再度下手。山谷静得可怕，只有山风穿过乱石，呜呜作响。

凌曜站起身，抬眼望向四周漆黑起伏的山峦，神识向外缓缓铺展开，仔细探查方圆周遭动静，提防敌人去而复返。夜色如墨，山林重重叠叠，神识扫过，却捕捉不到坏阵盘半分气息。

苏清辞坐在巨石之上，低头看向怀中布袋。布袋尚且完好，只是方才仓促对敌，袋中不少五色矿石被邪黑气浸染，表面光泽黯淡，灵气损耗大半，原本计划带回宗门改良阵法的材料，已经折损大半。他伸手拿出一块矿石，指尖轻轻摩挲矿石黯淡的表面，心中一阵怅然。千辛万苦入谷采集，几经生死，到头来大半材料已经损毁。

“矿石灵气受损，还能修复吗？”苏清辞轻声问道。

“被邪煞黑气侵蚀过，灵气根基已经受损，很难恢复如初。”凌曜收回神识，重新回到他身旁坐下，语气平静，“但并非全然无用，稍加淬炼，依旧可以用作低阶阵材。性命尚在，便不必太过惋惜身外之物。”

苏清辞默默点头，将矿石重新放回布袋扎紧袋口。

月亮慢慢从云层之后探出头来，清冷月光洒落乱石遍地的山谷，将二人影子拉得很长。一场生死危机暂时告一段落，可坏阵盘逃出生天，此人城府深沉，手段阴毒，这就意味着，危险远远没有真正结束。

“谷中其余同门，不知安危如何。”苏清辞抬眼看向密林深处，心中不免担忧。方才急促的求援哨声，代表着还有同门深陷险境。

凌曜神色微微凝重：“方才交手的数人，皆是坏阵盘收拢的外围爪牙。部分爪牙已经被我斩杀，也有不少趁乱四散逃亡。天色太黑，你伤势沉重，不宜连夜在谷中奔走。待到天光破晓，我们再去搜寻残存同门踪迹，之后离开荒石谷返回宗门。”

山风阵阵吹过，夜还很长，危机潜伏在黑暗的每一处角落，谁也无法确定，下一场风波，会在何时骤然降临。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