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结伴在洛安城中游玩,寻了一处茶楼坐下听戏。
寄灵心底的执念正在一点点加深,女子和卷发男子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都看得他脸色发白。
终于他拉起女子,走到一处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女子取下头上的发饰,换来两包热乎乎的栗子,剥好外壳,一颗一颗喂到他嘴边。
他的耳朵耷拉着,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女子
“我想要阿寂只陪着我呢?”

寂飡看着寄灵那副模样,不禁想起他在玉眠湖当瞎眼小狐狸时的无助

“阿寂,你可曾明白他的心意?”
赫尔寂站在他的身边,她泪水无声滑落,摇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幻境里的寄灵还在期待着赫尔寂的回答,而赫尔寂却在自己面前落泪,寂飡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抬手想为她拭泪

“阿寂……”
赫尔寂看得清楚,早就明白了寄灵的情意,可彼时的她,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给予寄灵想要的回应。
女子眼眶不受控制地慢慢泛红,下一瞬,她伸手轻轻将少年拥入怀中,双臂温柔环住他的脊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寄灵,我们会一直陪着你。”
寄灵双手缓缓环上女子的背,将脸埋进她颈窝,心里既贪恋又难过
“阿寂,”

他的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缠上女子的腿
“就不能只有我们两个吗?”

女子的手掌抚过少年柔软的头顶,任由他的尾巴缠在自己腿上,语气温和又耐心

“寄灵。”

“你的余生不该只困住于我一人,你的生命里会有阿九,源无祸,往后还有螭吻,白泽,往后还会遇见许许多多真心待你的人。”
她收紧怀抱,轻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别把自己困在眼下,我的小狐狸,世间辽阔,还有很多人很多风景值得你看看。”
“可我只想陪着阿寂。”

寄灵眼眶发酸,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哽咽的轻响,尾巴尖在赫尔寂腿上轻轻颤抖
“他们都很好,可我只要阿寂。”

赫尔寂一遍一遍抚摸着他的发顶,心中酸涩,温热的泪珠无声滑落,落在寄灵的后颈。
寂飡看着眼前相拥的两人,幻境中寄灵的话像一把利刃刺进心里,他转头看向赫尔寂,声音微哑

“阿寂,你对寄灵,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赫尔寂拼命摇着头,声音哽咽破碎,字句含糊不清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这些记忆……我不知道……”
无人知晓,她口中反复的“不知道”究竟什么意思,是不知道寄灵深沉滚烫的爱,还是不知道,异世界的自己为何懵懂迟钝,从未读懂过少年掏心掏肺的心思。
寂飡眉头紧锁,看着赫尔寂痛苦的模样,心中也不好受,再看向幻境中仍在期待答案的寄灵

“没有记忆,可你的心呢?”
赫尔寂的目光透过朦胧的泪眼,落在幻境里异世界的自己身上,她肩头微微颤抖,沉默了许久,才艰涩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她看向身旁的寂飡,语气无比坚定

“但是现在,我的心里只有寄灵。”
幻境里的寄灵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向他们的方向,却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眼前的幻境剧变,一幕幕画面飞速流转,快得让人抓不住,只剩刺骨的寒凉席卷而来。
几百年的偏爱与追逐,争抢与示弱,委屈与讨好,都在流光里飞逝。
幻境之中,寄灵缠了,争了一辈子,可终其一生,他都没能得到女子的爱。
女子给了他旁人无可替代的偏爱,给了他专属的宠溺与特殊位置,温柔唤他“我的小狐狸”。
她的目光永远落在另一个人身上,从未为他长久驻足,为他心动过。
执念耗尽了少年的心气,昔日耳尾灵动,毛色蓬松光亮的少年狐狸,日渐衰败枯萎。
最后的画面定格。
垂暮之年的寄灵缠绵病榻,一身狐毛褪去了往日的光泽,干枯斑驳,一如他耗尽的爱意与余生。
他奄奄一息躺卧在床,只剩最后一缕残息维系着神魂,双眸空洞无神,望着空空荡荡的殿宇,唇瓣轻轻翕动,一遍又一遍,执着地念着赫尔寂的名字。
寂飡心中闷得难受,却流不出泪来

“他这一生,都在求而不得。”
赫尔寂踉跄着上前跪在榻边,伸出双手,一遍又一遍想要抚上他早已黯淡干枯的皮毛。
可她什么也触碰不到,一次,又一次,所有的触碰全都落了空。
她躺在地上,一只手揪着自己胸口的衣襟,心口传来撕裂一般的痛,仿佛那颗心脏正被人揉碎。
一开始她失声嚎啕,压抑已久的哭声在幻境里回荡。可任凭她如何哭喊,床上的小狐狸依旧听不到她的声音。
她最后只剩下无声的痛哭,肩膀剧烈地起伏颤抖,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落在虚空之中,她喉咙哽咽肿痛

“寄灵!寄灵,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阿寂,”
寂飡看着赫尔寂崩溃的样子,心中也越来越苦涩

“这是他的心魔,是他最不愿面对的过往。”
赫尔寂仍旧瘫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望着榻上奄奄一息,念着她名字的狐狸,望着自己一次次落空,穿透虚影的手掌。
她一遍又一遍,断断续续地呢喃着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寂飡眉头紧锁,看着赫尔寂在地上痛苦挣扎,终究忍不住上前一步

“阿寂,这只是幻境。”
赫尔寂跪在冰凉的地面上,手掌无力地撑在地上,指尖深深抠进虚幻的地砖

“赫尔寂!你怎么这么狠!你为什么不肯回头看一看他!你不是说他是你的小狐狸吗?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嘶吼在空旷的殿内来回震荡。
可下一秒,那股对外的怒火一转,反噬落到了她自己身上,恨意调转方向,化作刺骨的自我诘问

“我怎么这么狠心……”
幻境里的寄灵似有所感,缓缓转头,空洞的目光望向赫尔寂所在的位置,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阿寂…”

赫尔寂膝行两步,一声声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地唤着他的名字

“寄灵……寄灵!”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伸出手,明知只会穿过那虚幻的身躯,却还是不肯放弃

:“你能不能看到我?告诉我,寄灵……”
榻上的小狐狸茫然望向她的方向,紧接着,那双眼睛慢慢地合上了,微弱的呼吸一点点归于沉寂。
幻境里的死寂如重石压在寂飡心头,他望着赫尔寂绝望的模样,声音带着沙哑

“阿寂,这不是真实的。”
肉身消散,寄灵那缕满载执念的神魂化作光点,挣脱这个世界,在三千世界间漂泊游走,最后一头坠入真实的月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