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前行，来到侍麟洞，
螭吻背对着他，安静坐在圆盘之上，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微微侧过头，随即缓缓起身，转过身来。
寄灵眼眶里蓄满滚烫的泪水，手里紧紧攥着那截断掉的木偶手臂，望向眼前之人，声音带着哽咽：
“龙神大人。”
螭吻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截木偶断臂之上。
【很久以前，自己也曾是戏台上一具身不由己的傀儡小狐狸，赠予寄灵的这段人生，取自这个世界轨迹的碎片。】
二人相对坐下。
寄灵抬眼看向螭吻，满心的不解与委屈：
“螭吻大人，武拾光说我是个木偶。我明明就是南山下的一只小狐狸，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对不对？”
【木偶……当一个生命知晓自己整段人生全是虚构，该有多绝望。当初编织玉眠湖小狐狸的虚假记忆，不过是百年孤寂之下，顺应天命，把一段过往投射到了寄灵身上。】
这里还真是假记忆啊？
螭吻神色平静：
“你还是知道了。你确实是我亲手做出来的木偶，并不是什么小狐狸。”
“不，不会的！不是这样的！”
寄灵猛地摇头，泪水汹涌而出：
“我出生在南山玉眠湖边的一处洞穴里，是一只瞎了眼的小狐狸，洞穴外面长满了覆盆子和酢浆草，后来山上落石砸伤了我，我快要死去的时候，是您救了我，治好我的眼睛，还给了我神力，让我去救人，这些事情我全都记得，我怎么，怎么可能只是，只是一个人偶呢？”
【寄灵攥着记忆不肯放手的模样，螭吻太过熟悉，那时的他也曾紧紧抓住一丝暖意不肯放开，是她创造了他，一味向赫尔寂索取，贪心想要得到她的一切。】
“本座可以赐予你神力，自然，也可以赐予你记忆。”
寄灵浑身一颤，声音发颤：
“赐予我记忆……所以这些过往全都是假的？是你编造出来的？这世上从来就没有那只瞎眼的小狐狸，也根本就没有寄灵，是吗？”
他抬眸望向螭吻：
“你为什么要创造出我这样一个木偶？”
【“创造”与“木偶”，一股寒意自螭吻心底泛起，顺着脊背一路蔓延，竟让他开始发抖，从前是赫尔寂亲手创造了他，而今角色调换，轮到他成为造物之人。他心底清楚这件事本就不可为，可孤寂压得他喘不过气。】
螭吻看向他：
“你是在怪我吗？本座赐予你生命，让你体验人世间的百般滋味，这难道不是一份恩赐？”
寄灵的眼眶通红，反问他：
“做一个任人操控的木偶，被自己最信任，最亲近之人欺骗，这也算恩赐吗？”
【怎么不是恩赐？倘若这不算是恩赐，那他自己又算什么，是赫尔寂以本源之力喂养，才将自己塑造成一只赤色小狐狸。哪怕昔日他只能依循着对方的心念行动，可终究拥有了鲜活的生命。可心底另一处声音又清醒地告诉他，这份于他而言重如至宝的馈赠，落到寄灵身上，不是恩赐。】
所以是寄灵知道原世界会发生什么，还是创造了‘寄灵？’
“不要放肆。”
螭吻的语气沉了下来。
寄灵没有退缩，泪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螭吻大人，你创造出我，只是想要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傀儡吗？还是说，你需要一个随时都可以替你去死的人？”
【百年困于侍麟洞，无尽孤寂日夜缠绕着他。他心底一直藏着一份奢望，想踏遍世间山河，想看看这天地之间，是否还能寻到赫尔寂的踪迹。可此刻听着寄灵的质问，他心底第一次生出怜惜，眼前的木偶不再是任由他摆布的死物。只是龙神权位沉重如山，世间所有风险，重担从来只该由螭吻一人背负，这份宿命与苦楚注定不能宣之于口。】
螭吻神色淡然：
“这重要吗？”
“重要！”
寄灵哭着高声回应：
“这对我来说无比重要！就算我只是一个木偶，我也想要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只要我能够守护好龙神大人，我的存在便是有价值的。我不是一块冰冷的木头！”
螭吻：往我心上捅刀子
螭吻搁在膝头上的手攥紧了腿上的布料，手心触感很真实，可他的掌心空空的，他什么都没抓住，他的心破开了一个大洞，他的灵魂找不到出口，悬在他眼睑上的那滴泪砸在了袖口的叶片之上，凸起的绣线留不住泪珠，泪珠顺着叶片表面滑落，浸透到蓝色的布料里
【螭吻被她唤醒，哪怕快要消散，只剩一缕残魂，也只求能够留在她身旁，直到他的魂核重塑，她烙进了螭吻的灵魂里。他想要她，想要她的身，想要她的心，想要她的一切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他开始怕，怕自己护不住她，更怕自己完完整整属于她，而她从来都不属于自己，怕那些他拼命渴求的一切，最后都会给到另一个人。身在光明，心却永远沉在无底的黑暗，他爬不出来。 螭吻就像这滴泪，他没有留在绣线上，螭吻就像这凸起的绣线，他想要留住这滴泪，想要留住她，但他什么都没有。】
我的天爷，写个前世番外吧
“我是独一无二的自己，我就是寄灵！我就是寄灵。”
【当年自己是否也曾这般哭过，这般执拗地坚持过。他的确有过，那时他也曾声嘶力竭地向着赫尔寂呐喊，云九川是独一无二的，而他，也是独一无二的寄灵啊……】
云九川：我客串了？
寄灵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声音带着哭腔，无比坚定：
“我就是寄灵。”
螭吻凝望着他，眼底泛起水光，他从地上坐了起来，一步步走向寄灵，泪水顺着他的脸颊一滴滴坠落，他伸出左手，轻轻抚上寄灵的头顶，声音低沉：
“你跟我来。”
寄灵噙着满眶泪水，抬眼望向他。
他没有多问，安静地跟在螭吻身后，穿过蜿蜒幽深的石室回廊，暖红色烛火浮于水面，沿着长道一路铺向深处，待两人踏入石室之内，寄灵的脚步猛地顿住。
无数具木偶安静地沿着石壁端坐，一张张木然无悲的脸朝向石室中央，烛火微弱的光落在木偶身上，叫人遍体生寒。
寄灵眼眶通红，泪水一直不曾停下，他缓缓转动目光，环顾着周遭一具又一具木偶，心底升起一阵刺骨的惶恐。
身后传来螭吻清冷的声音，他重新戴上了龙神的假面：
“还觉得自己独一无二吗？”
寄灵猛地转过身，直面身后的螭吻，脸上痛苦之色愈发浓重，滚烫的泪水顺着下颌不断坠落。
螭吻垂眸望向他，语气平淡：
“我一直希望你可以永远天真烂漫，活得无忧无虑。你是我最想留住的那段年少和过往。可惜了。”
【不是，我心里确实藏着一段年少过往，是我拼了命想要留住的。你的这段过往和我没有关系。属于我的那段年少过往，我不能给你，哪怕，创造你的人，是我。】
听到这番话，寄灵浑身一颤，踉跄着向后倒退几步，下意识想要躲开，迫切地想要逃离这间遍布木偶的石室。
可还不等他转身奔向长廊出口，螭吻指尖佩戴的驭灵戒爆发出一道紫光，凌厉的紫电破空而出，冲向寄灵。
璀璨耀眼的金光自寄灵心口浮现，那颗藏在他身体之中的心石挣脱肉身，悬浮在半空中，他的身子不受控制，跌落在冰冷的石地上。
螭吻抬步，缓慢地一步一步朝倒在地上的寄灵走去。
意识涣散的寄灵陷入回忆，他仿佛看见了玉眠湖的旧景，彼时自己还是那只赤色的瞎眼小狐狸，也曾有一人如同此刻这般，这么朝自己走来。
螭吻伸出手，接住了那颗悬浮半空的心石。
看着他的动作，寄灵喉咙里溢出一声凄楚呜鸣。
……
螭吻掌心收拢，那颗心石便被他亲手捏碎，四散开来的金光如同流萤，一圈一圈缠绕在螭吻的周身。
光芒亮起的同时，倒在地面的寄灵身躯开始发生变化，一寸一寸，皮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僵硬枯涩的木质纹理，他化作了一具木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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