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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会离开

朴灿烈:隐昭

我跑回房间,反手锁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的时候,我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客厅里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细细的一条,像一道无法跨越的界限。

我站了很久,久到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久到眼泪流干了又涌出来,反反复复。

然后我推开浴室的门,走了进去。

我没有开灯。

浴室的窗户开着半扇,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动窗帘轻轻晃动。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我靠着洗手台,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冰凉的瓷砖贴着小腿的皮肤,冷意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然后那些被我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全部涌了上来。

先是手。

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髓深处往外钻。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试图让它停下来,但它不听我的。它抖得越来越厉害,像是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树叶。

然后是小臂,接着是整个身体。

我蜷缩在地上,双臂紧紧地环抱住自己,但那种颤抖并没有因此停止。它从骨头缝里往外蔓延,穿透肌肉,穿透皮肤,让我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一样,从内到外地发冷。

不是冷。

是恐惧。

那些我以为已经被埋好的记忆,像碎玻璃一样从黑暗里浮上来,割得我生疼。它们不是完整的画面,只是一些碎片——闪一下,就不见了。

妈妈的手。

我记得她的手很暖。冬天的时候她会把我的手握在她的掌心里,搓一搓,呵一口气,然后问我“还冷不冷”。但我记不清她的脸了。我拼命地想,可那张脸总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爸爸的肩膀。

我记得他把我举起来放在肩上,我抱着他的额头,咯咯地笑。那天阳光很好,照在他的头发上,金灿灿的。可我记不得那是几岁了,记不得是在哪里,记不得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

白色的床单。

医院里到处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被子。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声音很远很远,像是从水面上传下来的。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在眼前晃来晃去。

外公的背。

他背着我走过一段很长的路。他的背很瘦,骨头硌着我的胸口,有点疼。我趴在他的肩膀上,闻到他衣服上有股淡淡的药味。那是去哪里的路?我不知道。我只记得那天太阳很大,他的脖子上全是汗。

外婆的粥。

她煮的粥很稠,米粒都煮化了,上面漂着几颗红枣。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喝,笑眯眯的,自己却不喝。我说外婆你也喝呀,她说她喝过了。可我没有看到她碗里有粥。

然后是黑色的衣服。

很多人穿着黑色的衣服,站成一排一排的。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一朵白色的花,花瓣凉凉的,软软的。我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不知道该看哪里。有人推了推我的后背,小声说——“去吧,再看一眼。”

我没有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朵白花,把它捏皱了,捏烂了,白色的汁液沾在手指上,黏糊糊的。

记忆的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里疯狂旋转。我分不清哪些是先发生的,哪些是后发生的,它们全部挤在一起,压在我胸口上,让我喘不过气来。

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我张开嘴,拼命地想要吸入空气,但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徒劳,氧气怎么也到不了肺里。胸口又闷又疼,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要从肋骨之间挣脱出来。耳边开始嗡嗡作响,世界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我用力抓住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地掐进皮肤里,试图用疼痛来让自己清醒一点,但没有用。那些碎片还在涌,还在转,我停不下来。

我失去了所有人。

那一年冬天,我同时失去了爸爸妈妈和外公外婆。我甚至分不清他们离开的顺序了——只记得那个冬天特别冷,冷到我以为春天再也不会来了。我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参加了一场又一场葬礼。站在墓碑前的时候,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没有哭。我以为只要我不哭,他们就还会回来。

可是他们没有。

他们一个都没有回来。

现在连他也要离开我了。

他说——“我们就当没有发生过。”

那是不是有一天,他也会说——“我们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我蜷缩在浴室冰冷的地砖上,浑身发抖,月光冷冷地照着我。

然后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桢桢?”

是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有些闷,有些远。

我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我开不了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那里,发不出来。

他又敲了两下,比刚才重了一些。

“桢桢,你还好吗?”

我还是没有回答。我蜷缩在浴室的地砖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浑身发抖。我能听到他的声音,我知道他就在门外,但我和他之间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水膜——我能看到他,能听到他,却触碰不到他,也无法让他触碰到我。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焦急:

“桢桢?你说话。”

我没有说话。

我听到他在门外来回走了两步,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紧接着,我听到了钥匙碰撞的声响——他在找备用钥匙。

金属插入锁孔的声音,咔哒一声,门锁被打开了。

卧室的门被推开,客厅的灯光从敞开的门口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他的脚步声走了进来,停了一下,大概是看到房间里没有人,然后他看到了浴室紧闭的门。

“桢桢?”

他的声音近了,就在浴室门外。他拧了一下门把手,发现我从里面锁上了。

“把门打开。”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有动。我蜷缩在地上,下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又快又乱,盖过了他的声音。

他在门外站了几秒钟。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吓到我一样:

“桢桢,把门打开,好不好?”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到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

“桢桢,你先开门,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声音出来的时候,哑得几乎不像我自己:

“你不用管我。”

门外没有了声音。但我能感觉到他还站在那里,没有走。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滚烫的。我咬着牙,把剩下的那句话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反正最后所有人都会离开我……”

我停了一下。

“……你也一样。”

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我不会离开你。”

我的肩膀猛地一颤。

“我会一直陪着你。”他说,“你先把门打开,好不好?”

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朴灿烈的声音从来不会发抖的。他永远是那个从容的、镇定的、什么都能处理好的人。可是此刻他站在浴室门外,声音在发抖。

我坐在地上,月光照在我的手背上,照在那几道被指甲掐出的红痕上。我低头看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拧开了门锁。

咔哒一声,门锁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晰。

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客厅的灯光从门口涌进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我仰起头,看到他站在门口,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一样,挡住了身后的光。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手臂上。

那几道指甲掐出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有的已经渗出了血丝,干涸成暗红色的细线。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地上的我——蜷缩在冰冷的瓷砖上,满脸泪痕,浑身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幼兽。月光照在我身上,照在我凌乱的头发上,照在我红肿的眼睛上。

他蹲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很暖,指腹的温度贴在我冰凉的手腕内侧,像一小簇火苗。他把我的手臂翻过来,让那几道抓痕暴露在灯光下。

他看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地、极轻地拂过我手臂上的一道红痕。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我一样。

“……疼不疼?”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出了浴室。我听到他翻找东西的声音,很快他又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医药箱。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打开箱子,取出碘伏和棉签。他蘸了一点碘伏,另一只手轻轻托住我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涂在那几道抓痕上。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有一点刺痛,我缩了一下,他的手立刻顿住了。

“忍一下。”他低声说,然后又放轻了动作,几乎是屏着呼吸在帮我擦。

我没有再躲。

我看着他低着头、专注地替我处理伤口的模样。灯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在他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也没有说。

擦完之后,他把棉签丢进垃圾桶,合上医药箱,放在一边。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看着他,眼皮越来越重。那些翻涌的情绪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潮水一样慢慢地退了下去,留下一片空茫茫的疲惫。酒精还在血液里残留着,困意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头顶罩下来,把我一点一点地拉入黑暗。

我的头慢慢地歪了下去。

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我感觉到有一双手臂轻轻地把我从地上抱了起来。我的脑袋靠上了一个温热的地方,是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声在我耳边一下一下地响着,沉稳而有力。

然后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1

段评

追平了,好想看下一章的内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