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到楼下隐约传来宁知夏的笑声和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细细的刺,隔着地板和墙壁也能扎进来。
我走到书桌前坐下来,台灯还亮着,意大利语教材还翻在我离开时的那一页。我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动词变位,视线却无法聚焦。
我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台灯的光照在摊开的意大利语教材上,那些动词变位像是游动的蝌蚪,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一个也看不进去。楼下的笑声和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宁知夏的声音时不时拔高一个调,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然后是短暂的沉默,大概是朴灿烈给了什么简短的回应。
我不想听。但耳朵不听我的。
我伸手把台灯调暗了一点,橘黄色的光线缩成一个小小的光圈,刚好罩住面前的书页。黑暗从四周涌上来,把房间的边界吞没了。我盯着那页纸盯了很久,最终还是合上了书本,拉开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摞旧练习册底下,是那本《Enfants terribles》——《可怕的孩子》的法文原版。硬壳封面已经有些发暗了,边角磨得发白,是我自己买回来翻了很多遍的结果。
我把它抽出来,抱在怀里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上那行烫金的书名。
书里夹着一张对折的便签,是我自己写的页码标记。我翻到那一页,目光落在伊丽莎白对保罗说话的那一段上——
“Tu es à moi, Paul. Tu ne seras jamais à personne d’autre. Je t’ai fait, je te garde, je ne te laisserai pas partir.”
你是我的,保罗。你永远不会属于任何其他的人。我把你造了出来,我把你留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你走。
还有后面那一句,她把他按在墙边说的——
“Si tu regardes une autre fille, je te brise. Si tu penses à quelqu’un d’autre, je le saurai. Tu n’as pas le droit de m’échapper.”
如果你看别的女孩,我就弄碎你。如果你想着别人,我会知道。你没有权利从我这里逃掉。
我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要不要学伊丽莎白那样?
把她对保罗说过的话,换成我的版本,对朴灿烈说出来。
你是我的。你不许看别人。你不许喜欢别人。你不许在我离开的时候忘记我。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我就被自己吓到了。
我有什么资格呢?
伊丽莎白和保罗是亲姐弟,他们有从小一起长大的羁绊,有血脉相连的牵扯,有那种旁人无法介入的共同历史和秘密。她可以说“我造了你”——因为他们确实是在那间病房里、在那个封闭的世界里,彼此塑造了对方。
可我和朴灿烈呢?
他收留了我,仅此而已。我不是他养大的,我没有参与过他的人生。他的人生在我到来之前就已经完整了,我只是一个意外闯入的、暂住的客人。我没有为他付出过什么,没有为他牺牲过什么,没有在任何意义上“塑造”过他。
我凭什么对他说“你是我的”?
我凭什么要求他不看别人、不想别人、不忘记我?
我连“我喜欢你”都不敢说出口,我有什么资格去模仿伊丽莎白那种理直气壮的占有欲?
我合上书,把它放回抽屉里,却没有马上关上台灯。
我坐在椅子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伊丽莎白的话在左边转——“你是我的,保罗。”宁知夏的笑声在右边绕——“那我来得正巧了。”五年。离开。回来。他身边有人了。我算什么。这些词句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虫,在我脑子里嗡嗡地撞来撞去,撞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楼下又传来了宁知夏的笑声。
那笑声不高,但很清脆,穿透了地板和墙壁,精准地扎进我的耳朵里。紧接着是她说话的声音,黏黏糊糊的语调,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试探。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那种语气本身就足够让我心烦意乱。
她还在。她还在我家。她还在对着朴灿烈笑。
我不知道是冲动还是什么使然。等我有意识的时候,我已经站了起来,拉开了房门,走到了楼梯口。
走廊的灯没有开,只有楼下客厅的光线沿着楼梯的拐角漫上来,把木地板染成一片暖黄色。我站在楼梯的最高一级,能看到客厅的一角——宁知夏坐在沙发上,侧对着楼梯,手里端着一杯什么东西,正在说话。朴灿烈背对着我,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我只能看到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和那枚青铜色的戒指。
我站在暗处,看着那片暖黄色的光,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回去。回房间去。别做傻事。
但我的脚没有动。
我张了张嘴,然后喊出了一个名字。没有“叔叔”,没有“朴灿烈”,没有任何修饰和前缀,就是他的名字,干净的、直接的、不加掩饰的——
“朴灿烈。”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足够清晰。我看到他的后背顿了一下,连宁知夏的说笑声也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来,循着声音看向楼梯口。客厅的灯光从他的侧面打过来,在他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看清是我站在那里,表情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大概是从来没用这种语气叫过他。
“给我倒杯水。”我说。
语气很平,没有请求,没有“麻烦你了”,没有“好不好”。就是一句话,干干脆脆地扔过去。
他看了我两秒。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杯子,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厨房。我听到水流注进杯子的声音,清脆的、持续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然后他端着一杯水走了出来,走到楼梯口,抬手递给我。
我接过来。杯壁是温热的——他倒的是温水。
“谢谢。”我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回了客厅。
我端着那杯水站在楼梯口,感觉到宁知夏的目光从客厅那边射过来,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我的侧脸上。
我没有立刻转身回房间。
我站在那儿,握着那杯温水,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然后做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决定。
我转过身,走下了两级台阶。
从暗处的楼梯口走进了客厅的光线里。宁知夏坐在沙发上,手里还端着那杯酒,看到我走下来,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还挂着刚才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朴灿烈刚坐回沙发上,听到脚步声又抬起头来看向我。
我没有看他,径直走到他面前,把那杯水递了回去。
“太烫了,”我说,“我不想喝了。”
朴灿烈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我。那杯水是他刚倒的,温水,根本不烫。他知道,我也知道。
但我还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空气安静了两秒。宁知夏的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味,但她没有说话。
然后我做了一件更离谱的事。
我往前又走了一步,站到他坐的沙发边上,低下头看着他,声音里带上一丝连我自己都嫌矫情的委屈腔调:“我想吃水果。”
他抬眼看我:“厨房不是有吗?”
“懒得洗。”我说,理直气壮的,“你给我洗。”
宁知夏在旁边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祯祯今天怎么啦?平时不是挺独立的吗?”
我没理她。我就站在朴灿烈面前,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他看了我两秒。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放下手里的杯子,站起来,绕过我走向了厨房。我听到他打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的水流声,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我站在原地,感觉到宁知夏的目光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我侧脸上。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酒,脸上的笑意还在,但已经僵在了嘴角。她看着我,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的局势。
“祯祯今天怎么了?”她又问了一遍,语气还是轻巧的,但这一次,那层“关心”的包装纸明显薄了很多。
我没有转头看她。
我看着厨房的方向。朴灿烈站在水槽前,水流哗哗地冲洗着掌心里的那颗苹果。他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水槽上方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他洗得很仔细,指腹搓过果皮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了一团什么东西。
我张了张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很多:“没什么。就是想让人伺候一下。”
这句话是说给宁知夏听的。我知道她能听懂。
她没有再接话。1
太会拿捏这种细腻的情绪了,看得人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