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车里坐了不知多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才推门看见的那一幕,怎么都挥之不去。
车窗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
我抬起头,看见朴灿烈站在车门外。他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拉开车门,俯身看我,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愣了愣。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语气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急于解释的意味:“她踩到了裙摆,差点摔倒,我伸手扶了一把。只是这样。”
我坐在后座上,仰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我觉得他好像很怕我不相信。可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紧张地跟我解释。我又不是什么特别的人,我只是他的侄女,是被他收养的孩子。他跟谁在一起、做了什么,其实都不需要跟我说这么多的。
我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叔叔,你不用跟我解释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我没有再看他的表情,低下头,补了一句:“那是你的事。”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明明刚才在楼上看到那一幕的时候,胸口堵得很难受。可现在他又跑下来专门跟我解释,我却觉得……他没必要这样做。我又不是他的谁。
朴灿烈站在车门边,沉默了几秒。他没有接我的话,只是直起身,抬手轻轻揉了一下我的发顶。
“好了,我还有工作要处理,你先回去吧。我们晚上在家见。”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替我把车门关上,站在原地目送车子驶离。我透过车窗后视镜看见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转弯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收回目光,靠回座椅上。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更沉了。我只是觉得,最近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真的很烦。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我忽然开口:“师傅,前面那个书店停一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小姐要买东西吗?”
“嗯,很快就出来。”
车子在路边停稳。我推开车门,走进那家熟悉的书店。我来过很多次,店员已经认得我了,冲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我径直走向画材区,挑了几本画册和素描本,抱在怀里准备去结账。
路过文学区的通道时,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本书就摆在通道尽头的一个矮柜上,封面朝外,素净的白底上印着书名和作者名——让·科克托,《可怕的孩子》。它不在显眼的位置,甚至有些偏僻,像是被人随手放在那里的,可我还是一眼就看见了。
上次和朴灿烈一起来的时候,他也是在这个位置拿起这本书翻了翻,然后放了回去。我当时好奇,伸手想去拿,他拦住我,语气很淡:“这本不适合你看。”我没有追问,乖乖跟着他走了。
可他越是这样说,我就越想知道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钟。
然后我走过去,把那本书拿起来,夹在画册中间,面朝下盖住,抱在怀里走向收银台。
结账的时候,店员扫了画册和素描本,翻到那本书时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但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地扫了码。
“一共二百三十六。”
我付了钱,把书和画册一起装进袋子里,走出了书店。
回到别院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我拎着袋子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外面的路灯透过缝隙投进来一道昏黄的光,落在书桌边缘。我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角的台灯,橘黄色的光圈刚好罩住桌面。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的,楼下偶尔传来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阿姨在做晚饭。朴灿烈还没回来。
我从袋子里抽出画册和素描本放在一旁,然后拿出那本书,握在手里掂了掂。
纸张带着新书特有的油墨味,封面摸上去有种细腻的哑光质感。我翻开第一页,扫过前言,然后直接进入了正文。
故事发生在巴黎。一对姐弟,姐姐叫伊丽莎白,弟弟叫保罗。他们的父亲很早就不在了,母亲长期卧病在床,最终也撒手人寰。姐弟俩被剩在一套布景古怪的老公寓里,没有其他亲人愿意接手,于是他们关起门来,过起了只有彼此的日子。
他们发明了一种只属于两个人的“游戏”——用房间里的物件搭建奇怪的布景,扮演只有他们才懂的角色,用暗语交流,把外界的一切隔绝在外。那个房间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姐姐伊丽莎白比弟弟大两岁,母亲死后,她自然而然地接管了一切,成了保罗唯一可以依附的人。她照顾他的起居,替他做所有的决定,把他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在外人看来,这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共生关系,可对他们自己来说,这就是世界的全部秩序。
我一行一行往下读,起初只觉得这个故事阴沉沉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科克托的文字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每一个句子上面,让你看不清人物的真实面目,却能感受到他们骨子里那种灼热的、无处安放的情感。
可读到后面,我的指尖开始发凉。
保罗长大了。他开始对外面的世界产生兴趣。他不再满足于那个封闭的房间,不再满足于只和姐姐两个人玩的游戏。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一个叫阿加特的同学。他开始想要走出那个房间,想要过正常人的生活,想要和喜欢的女孩在一起,像所有普通少年那样去爱、去被爱。
可是伊丽莎白不愿意。
她不是大喊大叫地反对,也不是摔东西发脾气。她用一种更安静、更可怕的方式来应对——她微笑着接近那个女孩,用温柔和体贴赢得她的信任,成为她的朋友,然后不动声色地用计把她推给了另一个男人。她亲手斩断了保罗伸向外界的那只手,把他重新锁回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她做得那样冷静、那样有条不紊,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书里有一段话,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伊丽莎白不允许任何人把保罗从她身边带走。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不是占有欲,不是嫉妒,不是爱情,却又同时包含了这一切。她只知道,如果保罗离开了,她的世界就会崩塌。那种感觉如此强烈,强烈到她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包括毁掉保罗的幸福,也包括毁掉她自己。”
我把书搁在桌面上,盯着那几行字发呆。心脏跳得有点快,快得不太正常。
那是一种模糊而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书里用了这样一个句子来形容——“一种纯洁的欲望,与性无关,亦没有明确的目标。”
我合上书,封面上“可怕的孩子”几个字静静地躺在灯光下。
我在想什么呢。
我只是一个小叔从黑暗里捞出来的孩子。他是我的监护人,我是他出于责任收养的侄女。我跟书里那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与世界隔绝的姐弟完全不一样。我有学校,有朋友,有心理医生,有正常的社交和生活。我没有被困在任何人的世界里,我也不想把任何人锁在我的世界里。
我对朴灿烈的依赖,只是因为他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安稳的地方。如果没有他,我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所以我害怕失去这份安稳,害怕他有了别人之后就不再需要我,害怕自己再次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就是这样。仅此而已。1
这情节看得我好揪心啊
我把书塞回抽屉最底层,用几本课本压在上面,然后关上了抽屉。
可那句话一直留在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
——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不是占有欲,不是嫉妒,不是爱情,却又同时包含了这一切。
晚饭的时候,朴灿烈回来了。
我听见楼下传来大门开启又合上的声响,然后是换鞋的动静,接着是他和阿姨简短交谈的声音。脚步声沿着楼梯上来,经过我的房间门口时停顿了一下,但没有敲门,又继续往前走去了他自己的房间。
我坐在书桌前,听着那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心跳不自觉地悬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大约过了十分钟,我听见他下楼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阿姨在楼下喊我:“小姐,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朴灿烈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换了件深灰色的家居衫,洗过手,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面前的碗筷已经摆好,正低头看手机,听见我下楼的脚步声才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下来了?坐吧。”
语气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平淡、自然,像是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饭碗,低头吃饭。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动作随意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那样:“多吃点,最近瘦了。”
我“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看他,把菜扒进嘴里,慢慢地嚼。
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他问。
“还行。”
“功课跟得上吗?”
“跟得上。”
“下周是不是要月考了?”
“嗯。”
一问一答,简短、规矩、挑不出毛病。可我知道他还有话没说。
果然,他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像是随口提起一样问道:“听说你下午去书店了?”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
“……嗯。”
“买了什么书?”他语气随意,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不想跟我分享一下吗?”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买了几本画册,还有素描本。之前的快用完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嗯,不够了再买。”
我“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信了,还是看穿了我的敷衍却没有拆穿。以他的性格,大概是后者。他一向是这样——给我留足了空间和体面,从不把我逼到墙角。
可正是因为他这样,我心里反而更加不安。
我低头扒完碗里的饭,放下筷子,轻声说了一句“我吃饱了”,然后端着碗起身往厨房走。
他没有拦我。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帘已经拉严实了,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天花板角落的烟雾报警器亮着一颗微弱的绿灯,像一只安静的、不会闭上的眼睛。
我睁着眼睛望着那片黑暗,脑子里乱糟糟的。
书里伊丽莎白和保罗的脸交替浮现,然后又变成朴灿烈和宁知晚站在一起的画面,又变成他在车门外认真地看着我说“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的表情。
他说那不是我想的那样。他说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他说“以后也不会有”。
我相信他。
可相信归相信,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并没有因此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面貌,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钝钝的闷堵,不剧烈,却持久,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皮肤底下,不碰的时候不觉得疼,一动就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可就在快要睡着的那一刻,脑海里忽然闪过书里的另一段话——不是关于伊丽莎白和保罗的,而是书接近尾声时,某个人物说的一句旁白:
“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不是恨,而是那种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感情。”
我猛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被子的纹理。
然后我用力闭上眼,把那个念头狠狠地摁了下去。
睡觉。
不要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