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是小孩子

老宅庭院的晚风散尽夜色里细碎的悸动。方才朴灿烈丢下的那句——“再说了，我又不是你的亲叔叔”，轻轻落在耳里，我心里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总觉得这句话好像藏着什么别的意思，可念头一闪而过，没有深想，便被客厅传来的说笑声冲淡。

生辰家宴结束后的客厅依旧热闹，暖黄的水晶灯火穿过雕花窗棂，落满厅堂。我正立在窗边望着院内夜色，身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宁知晚朝我走了过来。

她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礼盒，包装考究，缎带系成漂亮的蝴蝶结。走到我面前，笑意盈盈地递过来：“桢桢，生日快乐。姐姐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随便挑了一件，希望你能喜欢。”

我接过礼盒，低头看了一眼，礼貌地回了一句：“谢谢知晚姐姐。”

她笑了笑，目光落在我脸上，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站在原地，等着她把话说完。

果然，她往前近了半步，熟稔地伸手挽住我的胳膊，姿态过分亲昵，仿佛与我相识已久，完全没有初次见面该有的分寸感。

“桢桢，”她柔声唤我，“你天天跟在你小叔身边，肯定最了解他对不对？”

我的身体微微发僵，下意识想要挪开手臂，可她还是挽着不放。我只好轻轻点了下头，语气尽量平淡：“还好。”

“那你知道灿烈平时喜欢什么，有什么习惯吗？”她垂眸看向我，语气带着试探，“我不太了解他，想多知道一点，你悄悄告诉我好不好，我不会说是你讲的。”

她的手依旧挽着我的胳膊，那份刻意的亲近让我浑身都觉得不自在。胸腔里浮起一团闷闷的感受，我说不上那究竟是什么情绪——像是属于自己的领地被人踏入了，可我又说不清那领地到底是什么。

我垂着眼，语气平淡，没有多余温度：“我不知道。”

回答简短干脆，我以为她能够听出我的回避。

可宁知晚好似全然没有接收到我的疏离，依旧自顾自柔和地笑：“没关系，不知道也无妨。以后我会常常过来，我们见面的机会会很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大人哄小孩的熟稔：“往后姐姐常来看你，给你带许许多多好吃好玩的，好不好？小孩子都该喜欢这些。”

这句话落下来，心底那股别扭的感觉又重了几分。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经十五岁了。可她看我的眼神，说话的口气，分明还把我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我轻轻、却很明确地掰开她挽住我胳膊的手，往后退开半步，拉开距离。抬眼望向她，神色平静：“我不是小孩子，也不喜欢零食。”

从前的我大多温顺退让，极少这样直白地回绝旁人。此刻说出口，连我自己都察觉到语气里的冷淡。

宁知晚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转瞬又复原，只是不再凑过来同我亲近。

我心里乱糟糟的，不想继续待在这满是客套寒暄的客厅。转身穿过人群，走到朴灿烈身侧。

平日里我同他说话总是软和温顺，这一回，我的语调绷得有些硬，不带半分撒娇的意味：“小叔，我困了，想回去睡觉。”

周遭的说笑声淡了些许。旁人都能听出来，我今日的状态和往日截然不同。

朴灿烈抬眼看向我，目光掠过我紧绷的侧脸，捕捉到我情绪上的异样，却没有当众追问缘由。他从容向着在座长辈颔首，语气得体：“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桢桢明天还要上课，早点回去休息。”

长辈们纷纷应下，叮嘱路上小心。

宁知晚站在不远处，安静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没有出声。

走出老宅，坐进车里。轿车缓缓驶离宅院，窗外的街景向后飞速掠去。我侧过身子，一直望着窗外，全程沉默，心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

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微弱声响。

过了很久，朴灿烈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语调淡淡的，带着一点探究：“桢桢，你是在吃醋吗。”

听见这两个字，我耳尖骤然发烫，一股热意漫上来。

吃醋？

我从来没有往这个词上面想过。我只知道自己看见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不太舒服，只知道宁知晚挽着我胳膊问东问西的时候我很想躲开，只知道看见外婆撮合他们的时候胸口闷闷的。

可那就是吃醋吗？

我分辨不清楚。这个词对我来说太陌生了，像是书里、电视里才会出现的词，不应该用在我身上。

可被他这样点出来，我莫名觉得慌乱，像是心底某个我自己都没搞明白的秘密，突然被人掀开了一角。

我迅速转过脸，眼神躲闪，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嘴硬的慌乱：“没有。”

朴灿烈看着我泛红的耳尖，没有继续逼问，只是又问：“真的？”

我攥紧手心，把头重新偏向车窗，思绪纷乱。

“我只是困了想睡觉。”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还想留在老宅，不用陪我，让司机单独送我回去就可以。”

朴灿烈低低笑了一声，没有接我的提议。

“不留下。”

车子没有调转方向，径直朝着我们居住的别院开去。

自老宅生辰那一日之后，宁知晚实实在在闯进了我们原本平静的生活。

很多时候都能碰见她。我和朴灿烈外出吃饭散步，总会恰到好处地与她偶遇。她举止大方，上前寒暄，自然而然地介入谈话。

她也会登门到访别院。大多不会久留，仅仅在门口小坐片刻便离开。朴灿烈顾及两家情面，不会刻意冷脸，礼貌地应酬接待。

每一回听见门外传来她的声音，我便默默退回卧室，关上房门。我不想看见她，也不想听见他们交谈，可关上门，心底依旧盘旋着一团疑问。

为什么她可以这样理所当然地靠近朴灿烈。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成为他的爱人，那我又该处在什么位置。

这些念头反反复复冒出来，我找不到答案，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这天放学，司机照常来学校接我。

“直接回别院吗？”

我迟疑片刻，开口：“去朴氏公司。我去找小叔。”

车子驶向写字楼。我乘电梯直达顶层总裁办公室那一层。长廊安静，地面映出顶灯的光影。我走到办公室门前，没有敲门，伸手直接推开了门。

屋内的景象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沙发上，宁知晚身子微微向后仰倒，朴灿烈俯身压在她的上方，两人距离极近。

仅仅一瞥，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我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指尖猛地松开门把手，将门重新合上。转身快步往电梯方向走，脚步有些发飘，一路径直下楼坐回车里。

坐在轿车后座，车窗外面人来人往，可我什么都看不真切。

我靠在后座，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方才那一幕。

他们刚才那个姿势……我在电视里见过。男女主角谈恋爱的时候，就会做这样的事情。

所以他们两个是在谈恋爱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了，那以后呢？他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家庭，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到那个时候，我算什么？一个被他养大的、没有血缘关系的拖油瓶吗？

他会不会把我送走？

会不会像丢掉一件旧东西一样，把我安置到某个远远的地方，偶尔想起来才来看一眼？

我垂着眼，望着车地板，心口沉沉往下坠，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既没有资格过问，又控制不住地反复去想。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