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长沙城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寒潮。
这天早上起来,院子里落了薄薄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阿渺裹着二月红新给做的一件厚棉袄,领口镶了一圈兔毛,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在晨雾里眨巴着。金宝冻得不肯出窝,缩在小桂的肚皮底下打哆嗦,只有小桂精神抖擞地满院子跑来跑去,尾巴翘得老高。
张启山今天没去布防署,换了件深青色的长袍等在正厅里。吴老狗和齐铁嘴天没亮就来了,一个在厨房盯着早点,一个在大门口来回踱步。二月红今天带了陈皮来,说是"认认人"。解九爷比谁都早,已经坐在正厅侧位上慢悠悠地喝着茶了。
"佛爷,"齐铁嘴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城西那边传来消息,张岐山的马车进城了,三辆,带了十几个人,阵仗不小。"
张启山端着茶盏"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阿渺坐在廊下的小书案前,手里捏着笔却一个字也没写。她感觉到今天府里的气氛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她把目光投向张启山,张启山正好也在看她,两人隔着院子的晨雾对视了一瞬。张启山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她安心,她就又低下头去假装写字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门外传来马车停稳的声音,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和一串不高不低的吩咐声。老周打开大门,一个穿着藏青长袍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
这人五十来岁的模样,身量不算高,但站得笔直,腰背挺得像一根标尺。面容清癯,颧骨略高,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不容人亲近的疏冷气质。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个个穿着齐整,目不斜视,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随从。
"张启山。"他在门口站定,看着迎出来的张启山,语气平平地叫了全名。
张启山同样看着他,微微颔首:"岐山伯父。多年不见。"
两个姓张的男人隔着一道门槛互相打量着。院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几息,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檐下挂着的风铃吹得叮当响了一声。张岐山的目光越过张启山的肩头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廊下那个穿着兔毛领棉袄的小小人影身上。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就是阿渺?"他问。
"是。"
张岐山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在门槛外站了片刻,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抬脚跨进了张府的门。
进门之后,张岐山没有急着去看阿渺,而是先跟厅里的九门诸位一一见礼。他认得吴老狗、齐铁嘴、二月红、解九爷——毕竟是张家二房当家的,九门的头面人物他不至于不认识。寒暄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张岐山才在客位上坐下,接过下人奉上的茶,掀开盖子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好茶。"他放下茶盏,终于转向了正题,"启山,我这次来长沙是做什么的,想必你心里有数。"
张启山也不绕弯子:"是。不过我想先问伯父一句——你是怎么知道阿渺的?"
张岐山沉默了两秒,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放在桌上。那是一幅画像,画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眉眼轮廓跟阿渺有着惊人的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黑,活脱脱就是阿渺的翻版。
"这幅画在你捡到那孩子之前就有了。"张岐山的声音不紧不慢,"这幅画在我书房里挂了十几年。这孩子的母亲,是我张家的血脉。她当年……出了些变故,孩子流落在外。我派人寻了快五年,才打听到她在长沙附近出现过。"
厅里安静了一瞬。吴老狗忍不住插嘴:"等一下,你的意思是阿渺是你张家的……曾外孙女?"
张岐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她是张家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我要带她回去,是为她好。张家在西边有根基,有人脉,她能得到的照料不比在长沙少。"
"可她在这儿挺好的。"吴老狗忍不住站了起来,"你问过她自己愿不愿意了吗?她才四岁,你让她跟你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
"狗五。"张岐山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打断的威严,"我不是来跟你们吵架的。我带了礼物来,也带了诚意来。我可以在长沙多住几天,让那孩子自己慢慢认识我。如果到最后她还是不肯跟我走——"他顿了一下,似乎这句话让他颇为艰难,"我再考虑别的办法。"
他抬了抬手,身后的随从便捧上来几只锦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上好的药材、两匹苏州织造的绸缎、一匣子南珠,还有一只精致的小银锁,锁面上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手工极精细。他把那只银锁单独拿起来,走到廊下,在阿渺面前蹲下了身。
阿渺一直坐在小书案后面一动不动地观察着这个陌生人。她看着他在厅里说话的样子,看着他拿出来那些东西,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蹲下。她没有跑也没有躲,只是安静地仰头看他。
张岐山看着她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沉默了好几息才开口:"你叫阿渺?"
阿渺点头。
"我是你……"他斟酌着措辞,"是你张家的长辈,你可以叫我太舅公。"
阿渺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叫。她只是低头看了看那只小银锁,又抬头看了看张岐山,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太舅公,你眼睛是棕色的,跟佛爷不一样。"
张岐山愣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张启山一眼——张启山站在正厅门口,负手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张岐山又把头转回来,看着阿渺,嘴角终于浮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嗯,我眼睛不是绿的。我们张家人里,只有很少很少的人眼睛是墨绿色的。"
阿渺低下头,摸了摸自己平平的颈窝。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她只在梦里见过。
这天中午张府摆了酒席招待张岐山一行人。席面上菜色丰盛,张岐山带来的药材当场让厨房炖了汤端上来,说是给阿渺补身子的。吴老狗和齐铁嘴虽然心里一百个不待见这位不速之客,面上却也没有失了礼数,该敬酒敬酒,该让菜让菜。二月红话最少,只偶尔在张岐山问及阿渺的学业时答一两句。解九爷全程不怎么开口,只是推着眼镜把张岐山带来的那几样"见面礼"一件一件在桌子底下过了眼。
散席之后张岐山被安排在客房歇下,他带来的人则住了隔壁的院子。张启山送他回房的时候,张岐山在门口站住,回身低声说了一句:"启山,我不管你信不信我,有句话我还是要说——那孩子留在长沙城,迟早出事。隔世楼不等人,她也等不了太久。"
张启山的脚步停了一拍:"伯父既然知道隔世楼,那就该知道打开了之后会怎样。"
张岐山没有回答。他只是关上了房门,门板合拢之前,从缝隙里递出来最后半句话:"那就让她自己选。"
廊下夜色渐浓,张启山在客房的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经过暖阁的时候他放轻了脚步,从门缝里看见阿渺正坐在床上教金宝"坐下",金宝摇摇晃晃地坐了一秒就倒了,阿渺笑出了声,小桂在旁边汪汪地发表意见。
那笑声从门缝里溢出来,脆生生的,把廊下凝重的空气都冲淡了几分。
张启山在门外站了片刻,没有进去,继续走回了自己的书房。
隔世楼在远处的地下,在那个看不见的地方,又一次发出了若有若无的震动——这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但持续得更久。像是一颗困在深井里的心脏,正在学着跟地面上那个小小的频率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