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第二座节点比第一座更难找。

季锦之和沈瑜沿着江洛枳标注的方位在灰绿色平原上奔行了近两个时辰，沿途的地形从平缓的沙土地逐渐变为破碎的岩石丘陵。脚下滑动的碎石时不时滚落坡底，在寂静的秘境中显得格外刺耳。两人不得不放慢速度，每一步都踩得比先前更稳。

季锦之边走边将感知铺开，金丹表面的四层道环持续运转着。吸灵阵之间的灵力流动在地下互相连通，她跟着那股残余的脉动方向走，像顺着一条隐形的河流追索源头。沈瑜始终跟在她侧后方，偶尔在季锦之停下辨路时驻步环视四周，确认附近没有埋伏。

转过一处巨石堆时季锦之停了步。面前的岩壁上嵌着一道窄窄的裂隙，裂隙深处透出和石殿内一样的灰白色灵光，浓度比前一座稍弱些。她蹲下将手掌贴在地面感知了一下——地下的阵纹脉络果然延伸入裂隙内部，灵力的流动方向指向西北。

季锦之站起身，侧身挤入裂隙。缝隙比石殿的塌口窄得多，她几乎要收腹侧行才能通过。沈瑜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两人像一前一后穿过一道石缝的蛇。缝隙内部潮湿阴冷，壁上长着暗绿色的苔藓，空气中那股腥甜的气息时浓时淡地飘浮着。

裂隙走了大约二十丈后骤然开阔。一座比石殿小得多的圆形石室出现在两人面前，穹顶最高处约莫一丈，地面中央嵌着一道和石殿内结构相同的吸灵阵纹，但尺寸缩减了一半。阵纹的灵光正在缓缓脉动，与第一座被拆掉的节点不同的是——这道阵纹边缘有一道新的灵力痕迹，浅金色，尚未完全干涸。

季锦之蹲在阵纹边缘，指尖轻触那道浅金色痕迹。灵力触感温热，带着一股陌生的、不属于玄洲任何一宗的功法气息。

沈瑜站在石室入口处侧身向外张望了一下，确认裂隙外无人跟踪，然后回身走到季锦之身旁蹲下，看了一眼那道阵纹：

季锦之已经在动手了。有了第一座的经验，第二座的结构她只用了几息便摸清了脉络走向。同样的逆行倒灌法，同样的三层回路逐次崩解，灰白色的灵光沿着阵纹脉络退潮般迅速消退。整座石室在阵法熄灭后恢复了原本的灰暗色调，连空气中的阴冷都淡了几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旁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黑色的碎布——和石殿里看到的那种质地相同，边缘撕扯不齐。布片旁边还有一小截断裂的骨制器物，约莫小指长短，断面粗糙，像是被外力折断的。

沈瑜俯身捡起那截骨片看了看，面色没有变化，但将骨片在指间翻转了两圈之后放进袖中收好。季锦之没有多问，只是把这个细节默默记下了。沈瑜收魔族的骨片，自有她的道理。

两人沿着裂隙原路退出，重新站在岩壁外的日光——或者说秘境特有的淡紫色天光——之下。季锦之摸出传讯符将第二座节点拆除的消息发了出去，青色光符升空时她看了一眼天穹的颜色。秘境内部的光线没有昼夜之分，始终是那种灰蒙蒙的暖紫色，让人容易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但她的金丹感知精准地告诉她：从入秘境到现在，大约过了十八个时辰。

将近两天。还剩十三天左右。七座节点拆了两座，还有五座。

季锦之辨认了一下方位，正想迈步，袖中那枚命星碎片忽然轻轻震了一下。她取出来贴在掌心，江洛枳的声音从中传出，比先前急促了几分：

季锦之握紧晶石站了片刻。西北方向，祭坛外围，魔族巡逻队。大师兄元婴初期对上同阶魔族尚且能打，但如果有魔族援手——她强行按下回去支援的冲动。大师兄说得对，节点不拆完，传送通道不会断流。回去支援只会在局部战场浪费人手，而节点拆除才是釜底抽薪的根本解法。

季锦之将命星碎片收回怀中，调整了一下方向朝正北掠去。沈瑜跟上她，两人并肩在岩石丘陵间穿行，速度比之前快了几分。西北方向的战况被她们默契地压在心底最深处，谁也不提。信任大师兄的判断，信任二师兄的剑，信任整支队伍的分工。

她们在前往第三座节点的途中经过了温予柔和宋星澜的采集区域。远远看见两个人影在一座低矮的土丘旁忙碌，温予柔弯着腰把一株紫根藤连根拔起塞进背袋，宋星澜蹲在几步外的另一侧用小药铲挖一块露出地面半截的灰褐色块茎。季锦之没有停步，只是经过时朝那个方向晃了一下传讯符的青色光尾——示意他们自己来过、还在继续推进。温予柔抬头看到那道青光，冲她远远挥了挥手，然后继续低头挖她的灵材。

第三座节点藏在一片枯死的古木林深处，树干交错纠缠如人的骨骼。阵纹嵌在一棵最粗的枯木根部，被盘根错节的树根覆盖了大半，若非江洛枳的标注精确到坐标，单靠肉眼几乎不可能发现。季锦之拨开枯根露出阵纹表面时，第三座的结构和前两座略有差异——主回路多了一道额外的蓄力环。魔族在调整设计，大概是感知到了前两座节点的失效，在后续节点上做了加固。

但多一道蓄力环对季锦之来说只多费了半盏茶的工夫。她顺着新回路找到对应的逆向节点，将加固层的灵力导流反向倒灌回主回路，连锁反应触发，整道阵纹从蓄力环开始逐层暗淡下去。

三座。还剩四座。

第四座在东南方向，距枯木林大约一个半时辰的脚程。季锦之和沈瑜到达时发现那座节点的阵纹外围有新设的警戒禁制——三枚细小的暗红灵石嵌在阵纹边缘，一旦感知到异种灵力触碰便会炸裂示警。季锦之蹲在禁制外围观察了数息，从袖中取出云砚舟给的阵盘刻刀，以极轻极稳的力道挑出第一枚灵石，然后是第二枚、第三枚。三枚灵石被依次剥离后静静躺在她的掌心中，没有一枚触发爆炸。

拆阵的过程比前三座更慢，警戒禁制的存在意味着魔族已经对节点安全提高了警惕。季锦之每下一步都要多花数息确认周围没有新的陷阱，沈瑜的视线始终扫射着周围枯枝和岩石缝隙中的每一处阴影。第四座阵纹在主回路的中段多了一组五连环的锁扣结构，她花了近两炷香才找到破解的切入点，但最终仍然将整座阵法从内部瓦解了。

四座。还剩三座。

两人走出第四座节点的掩体时季锦之感到丹田中的金丹微微有些发烫。持续高强度的阵道输出加上长途奔袭，她的灵力储备消耗了近半。她摸出宋星澜给的回灵丹吞了一枚，温热的丹气在经脉中化开，将金丹表面的灵力润泽了一层，发烫的灼感慢慢消退了下去。

沈瑜站在她身旁，从袖中取出那枚骨片看了一眼，又收回去。季锦之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三师姐这一路上始终没有解释那枚骨片的用途，但她每隔一段路就会查看一次，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沈瑜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季锦之怔了一下。这种利用同类残留物感知同类行踪的法子她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读到过，更像是实战经验积累出的土法子。沈瑜前世与魔族大战的经历——那些被封存的记忆在以这种方式隐约渗透出来，她自己或许都没察觉。季锦之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

沈瑜微微颔首，将骨片重新收好。两人调整方向朝西南掠去，衣摆掠过沙土地面扬起细尘。淡紫色的天穹在头顶延伸向无边无际的远方，秘境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生物的沉闷低吼，像是这片被遗忘的世界正在某个沉睡的层面上翻了个身。

季锦之在疾行中伸手入怀轻轻触碰了一下命星碎片。它安静着，没有新的传讯进来——意味着大师兄那边已经脱战了，或者暂时不需要再报平安。她收回手加快脚步。沈瑜的脚步与她同步同速，两道青色影子划破灰绿色的平原，像两枝贴地飞掠的箭。

还剩三座节点。拆完之后去西北与大师兄会和，然后一起堵那条传送通道。十五日的时间足够她们把整座秘境的脉都切断。

季锦之望着前方地平线上逐渐浮现的丘陵轮廓，将最后三座节点的位置在心中过了一遍。金丹在她体内平稳地跳动着，四层道环嵌在丹面上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在将刚才损耗的灵力重新补回。她脚下的沙土被踩出一道道浅痕，又在身后被风抹平，好像从未有人走过。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