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子往下走了不到两寸就碰到了硬东西。
不是木头该有的硬度,是骨头的。凿尖撞上去发出闷钝的一声"咯",慕黎手腕震了一下,凿子差点脱手。他放轻了力道沿着那块硬物的边缘慢慢剔,碎木屑一片一片掉下来,露出的面积越来越大。
是一块颅骨。人的,顶骨部分,表面泛着灰黄色,骨缝里嵌满了木质的纤维,像长在树里太久了,木头和骨头已经咬合在了一起。颅骨朝外的这一面有个拳头大的凹陷,边缘光滑,不是砸出来的,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了很长时间才形成的弧度。
慕黎放下凿子用手摸了摸那个凹陷。触感温的,不凉,像刚被人焐过。他指尖顺着凹陷的边缘走了一圈,摸到颅骨右下侧有一道细长的裂纹,裂纹里卡着一小片干透的东西。
他用指甲小心地挑出来,是一小片指甲。灰白色的,边缘翘着,形状跟昨天晚上绳结上长出来的那一片很像,尺寸也差不多。
"又一个。"方澄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低低的,"这人全在这棵树里了。"
慕黎把那一小片指甲放在掌心跟三截指骨放在一起。
指骨挨着指甲的时候微微动了动,像在辨认,然后安静下来。他把这些东西重新收进怀里,继续往下挖。
颅骨周围的木质越来越软,像泡过水的纸板,一铲子下去就能带下来一大片。
他拨开那些潮湿的木渣之后,看到了颅骨连着的一截颈骨,再往下是肩胛骨,整副骨架蜷缩着埋在树干的芯子里,姿势跟他在村北土炕草席底下看到的那个人形轮廓一模一样。
侧躺着,膝盖蜷到胸口,双手交叠着放在面前。一副成年人的骨架,骨盆偏宽,是女性。
骨架的手指交叠的位置正好对着树皮上那个隆起的最高点,指尖的方向朝外,指节微微弯曲,像一直在往外推。
慕黎把手伸进那个挖开的洞里,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骨架的指尖。
指骨一触到他的皮肤,细微的震颤顺着骨头传上来,像有个声音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句话,传到他这儿只剩了一点颤动。
他缩回手。那副骨架的左手指骨缺了两根。食指和拇指的位置空着,断口整齐,像是被人掰走的。
他怀里那两截大的指骨就是从这里来的。
"她把自己埋进去的?"陈穗蹲在旁边问,声音很轻。
慕黎没有回答。他把骨架周围的碎木屑又清理了一些,看到骨架的肋骨之间夹着一样东西。一小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布,压在胸骨下面,被骨架的重量压了太多年,布料已经发黄发脆。
他用凿子尖小心翼翼地挑了一下,白布从肋骨间隙里滑出来,掉在掌心里。
他展开那块布,上面用墨写着几行小字,字迹娟秀工整,跟布包里那张发黄的纸上的字迹很像。
"槐树不安已数年,村人夜不能寐。我自愿入树镇之。指骨留于树下作引,若树再动,后人可循指骨寻我。我儿阿槐,托于村中老妇抚养。勿告知其身世。"
布的最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写完之后又添上去的:"老妇说树要喝人的念想才能安生。我把念想留在外面了,在槐树下埋着。后来的人若见了,替我翻出来烧了,别让它再缠着我。"
慕黎把布折好收起来。他重新把手伸进洞里,顺着骨架的右手摸过去,指节、掌骨、腕骨,一路摸到小臂。
尺骨和桡骨之间夹着一小卷东西,竹篾编的,细长的一条,像某种小筐的沿口。
他把那卷竹篾抽出来,在日光下面展开看。竹篾编得很密,是个人形的轮廓,巴掌大小,编了两层,中间夹着一小撮头发和一片干枯的槐树叶。
人形的胸口位置用红线扎了一道,线的末端打成死结。
"念想。"慕黎把它放在树根旁边,"她说的是这个。"
他把竹篾人放在地上,想了想,又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火苗舔上竹篾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槐花香气猛地炸开来,香得发腻,香得让人头昏。
竹篾烧得很快,火光照着他脸明明灭灭的,人形轮廓在火里蜷曲起来,红线烧断了,头发变成了一撮灰。
烧完之后地上只剩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灰烬的形状还是个人形,但风一吹就散了。
慕黎蹲在那撮灰烬前面看了几秒钟。他感觉到怀里的三截指骨同时热了一下,那副骨架交叠的手指方向似乎微微松动了半寸。
他把凿子重新拿起来,继续往下挖。
骨架的下面是更密实的木质,颜色发黑发亮,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浸透过。他凿了两下,凿尖陷进去很深,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股浑浊的液体,褐色的,散发着浓重的土腥气。
液体渗出来的速度不快,但持续不断地往外冒,在洞口积了一小滩,沿着树皮的纹路往下淌。那滩液体的表面浮着一层油光,油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移动。
慕黎凑近了看。液体表面下大约一寸深的地方,有一小团暗色的影子浮浮沉沉,像一根蜷曲的手指在液体里慢慢伸展开。
那团影子完全展开之后,他看清了——是一只完整的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在褐色的液体里悬浮着,指节微微屈伸,像在捞什么东西。
慕黎看着那只手。他怀里的指骨猛然跳起来,三截一起跳,咚咚咚地撞着他的胸口,撞得他肋骨生疼。那只手在液体里慢慢翻了一个面,手指朝下,虚虚地握了一下,然后缓缓沉进了液体深处不见了。
液体表面恢复平静,颜色慢慢变清,土腥气也淡了。最后剩在洞底的是浅浅一层透明的水,水里沉着几粒白色的碎渣。
慕黎伸手进水里捞了捞,指腹触到底部一块平滑的东西。他抠了两下把那块东西取出来——是一块巴掌大的骨板,打磨得很光滑,一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另一面是空的,留着几道平行的刻痕,像刻度。
他对着光看那一面小字。是另一种笔迹,笔画粗硬,像男人写的。
"槐树养人,人也养槐。树要长,就要往里填东西。填活的最好,填不了的填死的也行,再不行就填骨头、头发、指甲。但凡沾着人的气的,树都认。老妇人说这树底下压着东西,不能让它出来,所以要一直喂。……年埋了第一个,……年埋了第二个,……年埋了第三个,后来年年都埋。……年埋的那个是自己走进去的,女,带一幼儿。幼儿未入树,寄于村中。老妇人曰幼儿长大之后也要入树。此树须吃满一甲子人骨方能安稳。"
骨板的背面那几道平行的刻痕旁边,用极细的笔迹补了一行字,像是后来的人添上去的:"今岁树又不安。老妇人言,须以幼儿入树。幼儿走失,以指骨一枚代之。"
慕黎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那块骨板,把它收进了包里。他重新蹲到那个洞口前,积水已经渗光了,露出的木质底部空荡荡的,那团暗色的影子不见了。
他把那副成年骨架的残存部分重新拢好放回原位,把挖下来的碎木屑填回去一些,没有全部封死。
站起来的时候树冠里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抬头,枝叶交错间露出一小片蓝布,阿槐坐在一根横枝上晃着腿,脚上没穿鞋,光着两只灰白色的脚丫在树影里一荡一荡的。
"哥哥,"阿槐低头看着他,嘴角翘着,"你挖到我娘了。"
慕黎仰着头说:"挖到了。"
阿槐晃了晃腿,两只脚丫一前一后地摆着,脚底板沾着泥,脚趾头圆圆的。
他看着慕黎,黑沉沉的瞳孔里映不出东西,但那张小脸上有一种很认真的神情。
"我娘说,底下的那个快出来了。"阿槐抬起手朝树根底下指了指,"快了快了,就这两天了。底下那个出来了,树就不动了。但是我娘说底下那个不太高兴,你要小心。"
慕黎顺着阿槐手指的方向看了看树根底下的地面。泥土很平整,什么也看不出来。
"底下是什么?"他问。
阿槐歪了歪头,像是在想怎么回答。想了半天,他伸出一只手比画了一下,掌心朝下按了按:"就是……底下。比娘还底下的底下。我娘说那是最早的东西,比村子还早。"
他说完把腿收上来,整个人缩在枝桠间,蓝布棉袄裹着他小小的身子,只剩下一个后脑勺对着慕黎。
那小块圆圆的秃斑在枝叶的阴影里泛着灰白色的微光。
慕黎还想再问,忽然感觉脚下的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在地底下翻了个身,震感从脚底传上来,不到半秒就消失了。
但他怀里的三截指骨同时猛地一跳,小的那截跳得尤其重,撞在他胸口上像被人拍了一巴掌。
"他说的没错。"昧的声音紧贴着他后颈响起来,带着一丝少见的凝重,"底下确实有东西,在往上拱。那棵树镇不住它了,才拼命吃人。"
慕黎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泥土表面在他视线里微微鼓了一下,又平了。
鼓起来的那一小块地面上,浮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白霜从脚底往外蔓延,像一圈涟漪,掠过的地方草叶弯折,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泥土。
慕黎后退了两步,霜面蔓延到他脚尖前方半尺处停住了,边缘齐整得像用尺子画了一条线。
阿槐从树上探出半个脑袋朝下看了看,缩回去之前说了一句:"它闻到你了。"
霜面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一只手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拍了一下泥层。
响声过后泥土表面微微拱起了一个弧度,又落回去,留下一个巴掌大小的浅坑,坑底渗出一小片乌黑的液体,腥气冲天。
周远山捂着鼻子往后退了老远,方澄攥着短刃站在慕黎旁边没动。
慕黎把那三截指骨全掏出来握在手心里——热烫烫的,小的那截尤其烫,烫得他掌心发麻,像骨头的芯子里头在烧东西。
"得更加小心了。"慕黎说。
方澄和周远山分头去解那树上的绳索。
绳子搭在树干上的部分结满了白霜,方澄扯了一下没扯动,绳子像冻死在树皮上了。
他咬着牙使劲拽了两把,绳子纹丝不动,指尖冻得发白。
"用火烧。"慕黎走过去,指了指方澄身上的火符抽出一张凑近绳结。
火苗一燎,白霜化成水汽蒸腾起来,绳子的表面松动了,他用力一扯就下来了。
四根绳子依次解下来收成一捆,每个人身上又缠了一圈。
绳子离开树干的瞬间,空地上那股低温猛地加剧了。
呼出的白雾更浓了,慕黎看到自己手背上的汗毛立了起来,皮肤表面结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低头看脚下那道白霜线。霜线边缘正在往外扩张,速度不快,一寸一寸地往外推,他站的位置快被霜面追上了。
"回院子里去。"他把指骨塞回怀里,转身快步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大槐树的树冠正在往下掉东西,枯枝、干叶、碎树皮,稀里哗啦地砸在地上,像有什么东西从树冠里往外挤。
树皮上那三条裂缝已经全部撑开了,裂缝之间的树皮翘起来像活板门,里面黑漆漆的,一股一股地往外冒着白气。
阿槐不见了。树枝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蓝布条挂在枝头晃荡着。
慕黎收回视线快步往前走。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老妇人站在灶房门口,怀里抱着那口熬粥的铁锅。
她看见慕黎进来,把铁锅放在地上,锅底朝上翻过来。
慕黎看到锅底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小纸条,每一张都用墨写着同一个字:"走"。
老妇人看着慕黎,嘴唇抖了抖,终于说了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你挖了她的骨头。"
"挖出来了。"慕黎说。
老妇人的脸色白了一下。她往后靠在灶房门框上,两只手攥着围裙边,指节发白:"挖出来了……那树就压不住了。她当年自己进去就是为了压那东西的。她把自己填进去了才压住的。"
"你让她进去的。"慕黎说。
老妇人没有否认。
她低着头看着脚尖前面的地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了一句:"她自己愿意的。她闺女……阿槐,她托给我了。我说我养,我好好养。后来阿槐也死了,死在树根底下了。"
"她怎么死的?"
老妇人攥着围裙的手用力到发抖。她张了几次嘴才说出话来:"她自己走进去了。跟她娘一样,自己走进去的。那时候她才五岁,穿一身蓝布棉袄,半夜从我这儿溜出去,鞋都没穿。第二天早上我在树根底下找到她的鞋,人没了。"
"后来你把她的指骨掰下来埋在树根底下。"
老妇人没说话,但脸上那层白褪得更厉害了,嘴唇青灰。
慕黎从怀里掏出那块骨板放在灶台沿上,又把那张……年间的纸和那块白手帕一并摆出来。
老妇人看了一眼那几样东西,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一样往下矮了一截,慢慢蹲下去坐在地上,背靠着灶房的门。
"我不埋不行。"
她说,"树要动了底下那个就出来了。底下那个出来了,这村子就没了。"
"底下是什么?"
老妇人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浮出一层极薄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一口井。最早的时候那地方有一口井,井里头有东西。后来村子搬过来了,在井上面种了那棵槐树,拿树镇着。槐树吃人长起来的,根扎进井里了,靠吃人把井里的东西往下压。"
"那根黑色绳子是谁的?"
老妇人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我的。我年轻时候剪下来的头发搓的。上头打了个结,阿槐的指甲从那根绳子里长出来,她是在跟我说她还在呢。"
慕黎把几样东西收起来。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空气里那股低温越来越浓了,正屋窗户上开始结霜花,薄薄的一层,从窗角往中间爬。
"走吧。"慕黎说,"树压不住了,先离开这儿再说。"
方澄把背包甩上肩膀,周远山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陈穗去偏屋看了一眼王大阀那三个人住过的房间——门还是锁着的,门缝底下又塞了新的纸条。她掏出来看了,上头只有一个字:"跑"。
陈穗把那张纸条递给慕黎。慕黎扫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到老妇人跟前蹲下来平视着她:"你走不走?"
老妇人坐在灶房门前的地上,摇了摇头:"我走了谁看着那口井?它出来就出来吧,反正我也看不了几天了。你们走,走远点,别回头。"
慕黎蹲着没动。他看着老妇人脸上那些深重的褶子,每一条褶子里都嵌着灶房的油烟和年月里的灰。她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碗的抹布,布面上渍着陈年的茶色。
他站起来,把怀里那三截指骨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小的那截还在烫着,大的两截温温的。
他蹲回老妇人面前,把那截小的指骨搁在她膝盖上。
"阿槐的还给你。"
老妇人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截小小的白色骨头,手抖得厉害,指尖碰了一下指骨的面又缩回来,像怕把它弄碎了。
她嘴唇哆嗦着合不拢,眼睛里那层薄光涌上来晃了晃,最后化成两滴浊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蓝布围裙上洇开了。
"我……。"她嗓子眼里挤出来三个字,哑得像裂开的瓷片。
慕黎把剩下两截大的指骨重新收进怀里,站起来往院门口走。
方澄他们已经站在门外了,周远山把偏屋的门锁重新别上,陈穗在门口等着。
慕黎走到院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院子。
正屋房梁上那根黑绳还垂着,绳结末端那截指甲又长出来了一截,白惨惨地在昏光里泛着微光。
他收回视线迈步出了院门。
可是系统提示音并没有想起,副本的主人并不想放过他们。
……1
这画风,好有梗啊哈哈
“为什么任务显示才百分之二十五!?”
“我们遗漏了什么?”
“……带领村庄脱贫致富。”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我们得快点去村西口的土地庙了。”慕黎指了指身后异化的景象和不远处唯一正常的地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