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黎他们回到借住的院子时,老妇人正站在灶房门口。
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看见几个人从院门外进来,也不说话,只是把碗搁在灶房门槛上,转身进了灶房,把门带上了。
碗里是半碗暗红色的汤水,表面浮着几片枯黄的槐树叶子,底下沉着细碎的渣滓。
方澄站在院子中间看了那碗汤一眼,没动。陈穗走过去蹲下来闻了闻,抬起头:"有腥味。"
"别喝。"慕黎说。
他绕过灶房往正屋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门槛内侧的地上多了一双小布鞋。灰蓝色的,鞋面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槐花,鞋底朝上放着,像是被人脱了随手搁在门口的。
下午他在村北那个破屋里见到的那双布鞋是黑色的,这一双不一样。
但他弯腰拿起来翻看了一下,鞋底的泥巴是湿的,印着半个浅浅的脚掌印,大小跟阿槐在巷子里留下的那排脚印差不多。
他把布鞋放回原处,推开正屋门进去了。
屋里比下午走的时候暗了一些。窗纸透进来的光已经从青白变成了灰黄,像傍晚提前了。
他扫了一眼房梁——那根黑绳还在,悬在梁木上垂下来大约一尺长,绳结干瘪地蜷着,指甲不见了。
但他注意到绳结的形态跟早上不一样了。
早上那个结打得极紧,是死扣。现在绳结松了一点点,像被人解开又重系了一遍,结扣的环口微微张着,露出里面一小截黑色的线头。
他搬了椅子坐到墙角去,把两截指骨掏出来放在膝盖上。
并排放着的时候他仔细看了一遍。长的那截是他带来的,表面光滑,末端的凹槽里能看见渗过树汁的痕迹,颜色比短的那截深一些,像是浸过太多遍。
短的那截干净得多,骨白均匀,边缘锋利,像刚掰下来不久。
他把两截指骨对齐了放在掌心比了一下,断口的位置严丝合缝,像拼图一样扣在了一起。
"一根拇指,一根食指。"昧的声音贴着他后颈响起来,"同一只手上的。大的那根是成年人的,小的是孩子的。"
"阿槐的是哪根?"
"小的。"昧顿了顿,"大的那个,是他娘。"
慕黎把两截指骨拢在掌心里攥了攥。温热从骨头芯子里透出来,暖烘烘地敷着他手掌,像有个人把手掌贴在他手心里。
他闭着眼靠在墙上,意识往下沉了沉。
半睡半醒之间,他听见屋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轻飘飘的,像是光脚踩在泥地上。声音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停了停,又走回来,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他睁开眼,窗户纸上映着一道矮矮的影子,来回移动着,走到窗根底下的时候影子停住了,窗户纸上鼓起一小块,像是有谁把额头抵在了窗纸上往里看。
慕黎没动。他眯着眼看着那一小块凸起的影子。那影子在窗户纸上蹭了蹭,慢慢移开了,脚步声重新响起,往院子外面去了。
"出去了。"方澄压低声音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正靠在另一面墙边上,短刃握在手里,眼睛盯着窗户。
慕黎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纸一角往外看了看。院子里空着,院门关得好好的,门闩横着插在门框上。但门闩的中间那一截被人摸过了,上面沾着一道湿泥印子,细细的一道,像小孩子手指蹭上去的。
他没有去动那根门闩。把窗纸放下来,坐回椅子上,重新闭上眼。
后半夜安静了。指骨贴着他胸口一递一递地跳着,慢悠悠的,像在哄人睡觉。他真的睡过去了一阵,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泛了青白色的天光。
早饭照常端上来了。今天的粥比昨天稠一些,里面搁了几块红薯,煮得软烂,汤色发黄。
老妇人端完粥没有立刻回灶房,而是站在桌边看了慕黎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走了。
慕黎喝了两口粥,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红薯块。红薯块煮得透了,筷子一夹就碎了,碎开的截面里嵌着一丝极细的暗红色纹路,像血管一样在红薯肉里蜿蜒着。
他把那块红薯拨到碗边没动。方澄看过来,他摇了摇头。
吃完饭出门的时候,他在院门门槛上看到了两片新鲜的槐树叶,并排摆着,叶片朝着院子外面的方向。
他把树叶捡起来翻看了一下,叶脉完整,叶片背面光滑干净,像是被人精心挑过的。
他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门框内侧的砖缝里插着一根黑线头,细细的,跟房梁上那根绳子的质地一样。
他没有拔那根线头,继续往村口走。
今天的天色比昨天亮了一些,云层薄了,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块移动的光斑。
村口的槐树立在空地中央,四根登山绳还搭在树干上,绳子上的白霜化了,湿漉漉地垂着,绳尖往地面滴水。
树西侧那个隆起今天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树皮被撑得发白,裂纹从一条变成了三条,三条裂纹交错着裂开,从裂缝里渗出来的清亮液体沿着树皮往下淌了一整片,在树根底下汇成了一小摊。
慕黎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一小摊液体。跟昨天晚上一样,冰凉清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槐花香气。
他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香气底下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像铁锈。
他把两截指骨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指骨一挨到他手掌,小的那截忽然热了起来,烫了他一下。
紧接着短指骨的末端凹槽里渗出一滴液体,比昨天晚上多得多,一颗完整的液珠滚出来,顺着他的掌纹往下淌。
他没有接住那滴液珠。液珠从他掌心滚落下去,滴在树根底下那一小摊液体里,激起了几圈细小的涟漪。
涟漪散开之后,那一小摊液体表面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
浮得很浅,像水底下的倒影被晃动了之后正在重新聚拢。眉眼淡淡的,看不清楚五官,但能看出是一张女人的脸,脸型圆润,嘴唇微张着,像在水底下开口说什么。
慕黎俯下身凑近了看。那张脸在水面下浮了三四秒钟,慢慢沉下去了,摊面恢复成清亮亮的液体,映出他自己的倒影。
他直起身来。那棵槐树的树干里这时候传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重重地撞了一下树皮,整棵树震了震,树冠上簌簌落下一阵干枯的槐树叶子。
陈穗往后退了两步,方澄把手按在短刃柄上。周远山站在离树干最近的地方,仰头看着那三条裂缝。
裂缝的边缘正在变干,渗出来的液体被树皮吸回去了,留下三条浅白色的疤痕一样的痕迹。
但裂缝没有闭合。
树皮下那个隆起的弧度在轻轻起伏着,一鼓一收,一鼓一收,节奏很慢,像是有人在里面呼吸。
慕黎把两截指骨拢在手心里捂了捂。小的那截还是温热的,大的那截凉下来了,安安稳稳贴着他的掌心。
他感觉指骨的断口之间有微微的吸力,像两块磁铁隔着皮肤在互相拽。
"里面的人想出来。"他说,"她自己打不开。"
他站起来绕着树走了一圈。
走到树根北面,那块被他凿开的树皮豁口还在,上面那层半透明的膜今天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硬壳,像煮过头的胶水干透之后留下的,用手指弹了弹,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他从兜里掏出那把凿子,对准硬壳的中央凿了一下。
硬壳碎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木质上有一道深深的刻痕。
他凑近了看那道刻痕。
是一行字,刻得很深,笔画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深色痕迹。
"我下面还有一个。"
没有落款。刻痕的末尾拖了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刻字的人刻到这里的时候手抖了,凿子滑出去了一截,在木质上拉出了一道细长的白印子。
慕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凿子收起来,伸手在硬壳碎裂的缺口处摸了摸。缺口边缘的木质是软的,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掐进去了一毫米左右,有一股微微的暖意从木质深处透出来。
"拿铲子来。"他说。
周远山从包里抽出折叠铲递给他。慕黎接过来,把那层硬壳往下又凿开了大约一尺见方的一片,露出底下的木质。
灰白色的木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间塞着一缕一缕的头发,黑色的,短的长的都有,纠结在一起嵌在木质缝隙里。
他把那缕头发拨开了一点,底下露出一小片暗褐色的东西,像什么东西的边角。他用铲子尖小心地撬了一下,那片东西翘起来了一点,是一块碎布片,棉布的,边缘参差不齐,像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布片底下又露出来一截东西。白的,细长的。
他用手指把那截白东西从木质缝隙里夹出来——是一根完整的指骨,比他怀里两截都长,末端带着一小节关节,关节面光滑圆润。
这根指骨一露出来,他怀里那两截指骨同时剧烈地跳了起来,小的那截跳得尤其厉害,震得他胸口发麻。他把新的指骨托在掌心里看了看,骨面上干干净净的,但在靠近关节的地方刻着半个字。
笔画剩了一半,勉强能认出来是一个"人"字的半边。
"手指是被人掰下来埋进了树里。"昧说。后面的话咽下去了。
慕黎把那根新指骨收进怀里,三截并排放着。
小的那截剧烈地跳了一阵之后慢慢安静下来,大的两截贴在一起像拼起来了。
他把碎布片也收好了。
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从树冠的方向落下来,像一根头发丝掉在他耳朵里。
"哥哥。"
他抬头。
树冠里黑黢黢的,枝叶交错,看不见人影。
但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树冠中间有一小片阴影动了动,像有个小小的身子蜷在枝桠间翻了个身。
"哥哥,"那个细细的声音又说了一遍,"底下还有一个。你挖完了吗?"
慕黎仰着头,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晃得他眼睛微微眯起来。
"还没挖完。"他说。
树冠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小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笑的意思:"那你快点挖呀,底下的人等好久了。"
枝叶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那个小小的阴影缩进了树冠深处,看不见了。慕黎低下头,重新看向那个凿开的豁口。
木质深处,隐隐约约地又透出了一小片颜色,比周围的木头深一些,像有什么东西藏在更里面。
他握着凿子,继续往下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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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大写得太有感觉了,我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