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指骨在怀里跳了一整夜。
不太剧烈,像一颗慢吞吞的心脏,隔一会儿鼓一下,隔一会儿又歇上一阵。
慕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后颈的昧始终绷着,凉意裹着他整片后脑勺往下走,让他始终没法真正睡过去。
方澄守上半夜,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短刃横在膝盖上。
他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窗纸,窗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映过来。
但灶房那边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谁在拿勺子刮锅底,一下,停很久,又一下。
慕黎记得老妇人说今晚熬了南瓜粥。但晚饭端上来的时候,那个粥碗里的汤色发暗,不像南瓜,倒像掺了别的什么东西。
他一口没动,其他人也都没怎么吃,最后那锅粥被老太太自己端回了灶房。
下半夜换周远山守。慕黎把椅子挪到墙角,面朝门口坐着,眼皮半阖。
那截指骨的跳动频率忽然变了,从慢吞吞的鼓动变得又急又碎,像有什么东西在催它。
慕黎睁开眼,把指骨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借着月光看——指骨表面浮起了一层淡薄的湿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末端的凹槽里渗出了极小的一滴液体,清亮亮的,在月光下反着一点光。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滴液体,指腹触感冰凉,像露水。
昧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别让它滴到地上。"
慕黎翻过手掌,让那滴液体顺着指骨的弧度滑进自己的掌纹里,很快渗进了皮肤,消失不见了。
他的掌心陡然泛起一阵麻,从中间往四指蔓延,整只右手像被泡在冰水里,骨头缝里吱吱地响了几声才缓过来。
"什么东西?"他低声问。
"树汁。"昧说,"那根骨头在往外渗树汁。槐树自己的东西,跟骨头的原主人混在一起太久了,分不开了。"
慕黎把指骨重新收进怀里。
窗外这个时候忽然亮了一下,很短暂的一瞬,像是有人举着一盏灯从窗根底下快步走过。
但窗纸上没有映出人的形状,只有一圈光晕一晃而过,把那块窗纸照得透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周远山从门槛上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窗边,贴着墙朝外看了一眼。
过了几秒他回过头,用嘴型说:没人。
慕黎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贴着墙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灶房的灯已经灭了,老妇人的屋子黑着。
但院子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水渍,月光底下泛着银白色的亮,像是刚泼了一碗水在那儿。
水渍的形状不太规则,但慕黎仔细看了两眼,发现那水渍的边缘朝着几个方向延伸出去,像是一只手摊开在地上的形状。
五根"手指"朝不同的方向伸着,指尖所指的方位正好是五户人家的方向。其中一根,直直地指向村长家的灶房。
慕黎缩回来,把窗纸重新掩好。
"那个水印子,"他压低声音说,"手形的,指了五个方向。其中一个就在这。"
周远山皱着眉想了想:"剩下的四个方向是哪几户?明早去认一认。"
慕黎点点头,又坐回墙角。指骨跳得没那么急了,重新慢下来,隔好一会儿才鼓一下。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意识一点一点往深处沉,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极细微的刮擦声。
像指甲在木板上挠。声音不大,但很近,近得就在他头顶。
慕黎猛地睁眼抬头——头顶是房梁,房梁上悬着一根黑色的细绳,绳尾打着一个结,蜷在梁木上一动不动。
今天早上他醒来看见的就是这根绳子,当时以为是普通的系绳,没在意。
但那根绳子的末端,现在多了一小截东西垂下来。
白色的,细长的一条,在黑暗里微微晃荡着。
"……方澄。"慕黎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方澄还没睡,立刻转过头来。慕黎抬手朝房梁指了指,方澄顺着看过去,手里的短刃已经出了鞘。
他踩着椅子探身凑近了看那截白东西,然后猛地缩回来,脸色发白。
"是指甲。"他声音压得极低,"人的指甲,从绳结里长出来的。"
慕黎也站起来看了一眼。
确实是指甲,白色的,边缘薄得几乎透明,从绳结的缝隙里探出大约两厘米长的一截,微微弯曲,像是刚长出来的嫩指甲。
绳结本身是黑色的细绳,看不出材质,但绳结打得极紧,指甲就是从绳结最中心的那个缝里挤出来的。
慕黎伸手想碰一下,后颈的昧猛地一刺,他手顿住。
"别碰。"昧的声音绷着,"那是活的东西。”
指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几不可见地缩回去了一点点,然后又慢慢伸出来,比刚才长了一丁点。
慕黎收回手,把椅子从梁下挪开。
那根绳子悬在他原来坐的位置正上方,白天日光亮的时候他完全没注意到绳结有什么异样,但在这夜里,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绳结表面隐约能看出细密的纹路,像是一圈一圈缠绕上去的,不是普通的打结方式。
"守夜的人别坐在梁底下。"
慕黎重新坐下,离原来的位置挪了两尺远。
方澄把那根绳子指给周远山和陈穗看了一遍,几个人都挪了位置,背对着梁坐了一圈。
后半夜再没出什么动静。
那截指甲在绳结上慢慢伸长了半厘米左右,就不再动了,悬在黑暗里泛着惨白的微光。
天亮的时候,慕黎是被院子里的水桶声吵醒的。
他从浅眠里睁开眼睛,窗外已经是青白色的晨光,房梁上的绳子还在,但那截指甲不见了,绳结恢复成普通的黑色线结,干瘪地蜷在梁木上,跟昨天早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后颈的昧松开了,凉意退了,只剩一小片微弱的余凉贴在皮肤上。
指骨在怀里安静着,不跳了,摸上去温温的,跟体温差不多。
早饭还是在大堂里吃的。
老妇人端上来的是一锅白米粥和一碟腌黄瓜,粥煮得稀,米粒几乎化在了水里。慕黎这回喝了两口,清汤寡水的,咽下去没什么味道。
老妇人端完粥就回灶房去了,没在大堂里多停留。
王大阀那三个人今天没过来吃饭。陈穗去他们住的偏屋看了一眼,门锁着,拍了两下没人应。
她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门缝底下塞了一张纸条,我掏出来看了,上面写了四个字。"
她把纸条摊开在桌上——"进树了"。
方澄的筷子一顿:"进树了是什么意思?人进了树?"
"纸条上的字迹跟王大阀的不一样。"陈穗说,"圆珠笔写的,字偏小,排得很整齐,他一个小弟写的。"
慕黎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里,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吃完去空地看看。"
今天的天色跟昨天不太一样。云层厚了,青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把日头挡在后面,整片天空像是蒙了一层脏纱布,光透过来是散的,地面上的阴影淡得很,边缘模糊。
空地到了的时候,慕黎先看了一眼那棵槐树。
北面被他凿开的那块树皮豁口还在,但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了——露出来的灰白色木质上,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
他走近了蹲下来看,那是一层半透明的膜,像干的胶水或者树脂,把那块豁口整个封住了,摸上去硬邦邦的。
他用凿子尖戳了一下,那层膜纹丝不动。凿子尖在上面滑了一下,划出一道白痕,白痕很快就消失了,膜面恢复平整。
"封住了。"周远山拿锤子柄敲了敲,发出笃笃的闷响,像敲在石板上。
慕黎绕着树走了一圈。树根底下那只白瓷碗还在,碗里的清水少了一截,像是被人喝过,水面留下一圈薄薄的油光。
碗沿上搁着一根柳条,新鲜的,上面还带着两片嫩叶。
方澄弯腰把柳条拿起来翻看了一遍:"昨天那个小男孩放的?"
慕黎没有回答。他蹲下来,视线平视着那圈青砖围栏,看到围栏内侧有一个浅坑,像是什么东西从土里拱出来过,泥土翻开着,又被人踩平了。
坑的周围散落着几粒白色的东西——跟昨天早上在老妇人桌缝里看到的那种粉末一模一样。
他用指腹蹭了一点闻了闻。没味道,触感细滑,在指尖化得很快,留下涩涩的触感。
"周远山,把那块骨片给我看看。"
周远山从口袋里掏出用树叶子包着的骨片碎片递过来。
慕黎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比了比——粉末的颜色和骨片一样,都是灰白色,表面光滑度也接近。
他捏了一撮粉末撒在骨片边缘,粉末沾上去之后没有散落,而是像被吸住了一样紧紧贴在了骨片表面。
"是同一种东西。"慕黎站起来,把手上的粉末拍干净,"碾碎的骨粉。"
陈穗站在树西侧,忽然轻声叫了一下:"你们过来看。"
几个人绕过去。
树西侧的树皮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大约一尺长,半寸宽,边缘卷起的树皮还是湿润的,像是刚刮了不久。
刮痕的底部嵌着一小块布料——灰蓝色的,涤纶的,跟王大阀队里那个高个子男人穿的冲锋衣袖子颜色一样。
"他从这儿进去的?"方澄把布料抠出来看了看,截面是撕裂的,边缘带着线头。
慕黎走到树西侧的正对面,往后退了几步,抬头打量树冠。
从西面看过去,树干的主干部分有一个弧度不太自然的隆起,圆鼓鼓的,像树皮下头裹着什么东西。
那个隆起的位置离地大约一人高,表面光滑,没有树皮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起来的。
"这棵树里头装着人。"周远山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装了好几个。”
“树皮的纹路是横向的,说明树皮被切开过又重新长合,那种长合方式只有在树皮下长期塞着异物的情况下才会出现,王大阀那个队员被塞进去了。"
慕黎盯着那个隆起看了很久。
忽然,那个隆起动了——非常细微的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树皮底下翻了个身。
树皮表面绷紧了一下又松开,有一小片树皮被撑得发亮,隐隐透出底下一层更深的颜色。
"……还活着。"陈穗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
慕黎把那截指骨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
指骨碰到他掌心的瞬间又开始跳了,这次跳得很快,带着一股明显的往树的方向拽的力道,拽得他整条胳膊微微朝前倾了一下。
他稳住身子,把指骨攥紧。
"拿绳子来。"慕黎说,"把树从四面围上,不打结,只搭上去。然后我们回去。"
方澄从背包里掏出一捆登山绳,几个人分四个方向把绳子绕在树干上,绳子不系死,只是搭着。绕完最后一圈的瞬间,空地上的温度忽然降了一截,慕黎呼出的气带了白雾。
树冠上方,一只乌鸦从云层底下飞过,叫了一声,声音粗哑。
慕黎抬手摸了一下绳子。登山绳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冰凉刺手。绳子搭在树干上纹丝不动,但绳子的两端都朝同一个方向微微卷曲着——指向北面。
"走吧。"慕黎收回手,把指骨塞回怀里。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那条窄巷的时候他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音细细的,是个孩子。
他侧过头去看,巷子尽头那两只布鞋还放在地上,鞋尖朝外了——跟下午他们路过时看到的朝向相反。
慕黎在巷口站了两秒。后颈的昧松了松,又贴回来。
他收回视线迈步继续往前走,后面方澄跟上来,小声问:"你看到什么了?"
"那两只布鞋翻了个面。"慕黎说,"里面的东西出来了。"
午饭他们没有回去吃。
几个人在村口的大石碾子旁坐下来,撕了压缩饼干啃。
天空上的云层厚了一整天,到了中午反而更暗了,像黄昏提前到了。慕黎靠在大石碾子上,把那截指骨放在膝盖上盯着看。
指骨表面的温度比早上高了,摸着微微烫手,末端的凹槽又在往外渗液体,这次渗得多了些,汇集成了小半滴挂在凹槽边缘晃悠着。
他拿一片干净的草叶接住,液体滴在叶面上滚动了两下,把草叶沾湿的那一小块变成了暗绿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
方澄把草叶接过去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这槐树是拿人养的,对吧?"
慕黎没接话。
但他心里清楚,那棵树从一百多年前种下去开始,就在往里面塞东西。指骨,骨粉,还有完整的人。
阿槐说去年有个大姐姐走进树里没有走出来,王大阀那个队员也被塞进去了。
那根黑色细绳上的指甲,灶房里的小布鞋,老太太桌缝里的骨粉,阿槐身后那道分叉的尾巴似的影子。
这村里每一寸影子底下都藏着东西。
昧贴在他后颈上,温热了一瞬,像在催他什么。慕黎站起来,把指骨重新收好,朝村子北面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阿槐昨天跑走的方向。
"下午去一趟村子北头。"他说,"阿槐说他要回家。我看看他回的是什么家。"6
老师我们能不能玩一次角色扮演,你演霸道总裁纤长的手指慢慢绕过腰间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存稿,喉结上下滚动后轻张薄唇对我道: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这是1万章存稿,看完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