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日头悬在头顶正中央,把整个村子压得静悄悄的。
他们没回村长家。慕黎带着几个人绕到了村子西头,找了户看起来没人住的空院子,院门半掩着,门轴生锈,推开时发出很长的"吱呀"声。
院里长满了齐膝的野草,灶房的屋顶塌了一角,从豁口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锅台。
"先在这儿歇到日头偏西。"慕黎说着在门廊的台阶上坐下来。
砖面被太阳烤得温温热,他从怀里摸出今早从桌缝蹭下来的那撮白粉,摊在掌心里重新看了看——已经化没了,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涩感,像干透的浆糊。
陈穗挨着他坐下,低头翻自己的背包,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铜镜递给慕黎。
"我之前下副本得的,能照见一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但不太稳定,有时候灵有时候不灵。"
她顿了顿,"这村子给我的感觉不太对,你拿着用。"
慕黎接过来掂了掂,铜镜背面刻着一圈符文,镜面磨得很亮,能清晰地映出人脸。
他翻过镜面照了一下自己的脸,没什么异样。又偏了偏角度,去照脖颈后方——镜面里一片白花花的日光反射,什么也没照出来。
"可能你那东西现在不灵。"他把铜镜还给陈穗。
周远山蹲在院子墙根底下,拿一根枯树枝拨拉地上的土,拨了几下忽然停住,用指头捏起一小块灰白色的碎片。
碎片不大,比指甲盖还小一圈,边缘有打磨过的痕迹,很薄,一侧是光滑的弧面。
"像是碎了的骨片。"周远山把它递过来。
方澄凑过去看了一眼:"跟老槐树里嵌的那个是一种东西?"
"不好说。"
慕黎接过来捏了捏,骨片表面的质感很细腻,不像动物骨头,倒像人的。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在碎片的背面找到了两道极浅的划痕,平行的,间距很均匀,像是刻意刻上去的记号。
昧忽然开口:"别拿太久。"
慕黎指尖一松,骨片落回地上。他甩了甩手,指腹上残留了一层极淡的温热,像刚从活物身上取下来的一样。
"这院子以前住过什么人?"方澄问。
周远山已经走到灶房门口往里探了一眼,灰尘呛得他咳了两声:"锅台旁边放着一双小布鞋,尺寸也就五六岁孩子穿的,但鞋底磨得特别薄,像是穿过很多年。"
慕黎走过去看了一眼。
那双布鞋放在灶台边上,鞋尖朝内,整整齐齐地摆着,像是还有人回来穿似的。
鞋面上沾着干涸的泥,泥的颜色发黑,混着些暗红的斑点。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鞋面。布面硬邦邦的,泥块一碰就掉下来一小块,露出下面的蓝布——那蓝色褪得发白,但在阳光斜照下,能隐约辨认出鞋面上绣着一个字的残笔。
只剩下半边,像是"木"字旁。
"会不会是阿槐的鞋?"方澄说。
慕黎没应声,站起来退了两步。
他忽然觉得这灶房里的光线暗得不正常,明明外面的日头还亮得很,但灶房里的阴影又浓又稠,堆在墙角像一摊凝固的水。
锅台的轮廓在暗处变得模糊,那双布鞋的鞋尖在阴影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转身走回门口,日光落在肩上,把后背照亮了一截。
"走吧,先不碰这屋里的东西。"
几个人退到院子里,日光烤着野草的茎叶,发出轻微的焦香气。
方澄靠着墙根坐下来喝水,周远山还在琢磨那块骨片,拿树叶子包着翻来覆去地看。
慕黎靠上门框,把目光投向院外。透过半掩的院门缝隙,能看见主巷道上有个人影走过去,佝偻着背,挑着两只空水桶,桶壁在日光下反着白花花的光。
那人走得慢,晃晃悠悠的,经过院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侧过头来朝门缝里看了一眼。
慕黎对上那人的视线。
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脸晒得黑红,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样布满了整张脸。
他的目光在慕黎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又移开,挑着空桶继续往前走,拐进了巷子深处。
"他好像看见我们了。"方澄压着嗓子说。
"嗯。"
"但他什么都没说。"
"这个村子的人对什么都好像没看见。"陈穗把铜镜收进包里,"村民们昨晚看我们吃饭那个表情,还有今早那几个埋头喝粥的村民,没人抬过头,没有人主动开口问我们是谁、为什么回来、都没有人提有关副本的东西。”
“实在是太安静了。"
慕黎还在看院门外。
那个挑水桶的老汉已经走没了影,空荡荡的巷道里只剩日光在黄土路面上铺开一片白亮。
但在路面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出去,水滴在尘土里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空桶是不会往外洒水的。
他正要开口,院墙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鸡叫——比早上的还要尖利,像被掐住了脖子,后半截声音劈了叉,变成了嘶嘶的气声。
然后鸡叫声戛然而止。
方澄的脊背一紧:"什么动静?"
慕黎几步走到院门边,把门缝推大了半寸朝外看。
巷道尽头,一只芦花鸡倒在路中间,翅膀还微微张着,痉挛般地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鸡脖子下面有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渗进土里,但慕黎看得很清楚——鸡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那只鸡的脖子是被"拧"断的,骨节错位的形状隔着羽毛都看得出来。
而鸡的尸体旁边,黄土路面上印着一对赤脚踩过的脚印。
脚印很小,脚趾头的形状清晰可见,指尖朝前,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
脚印的方向朝着老槐树。
慕黎缩回身子,把院门合上。
"日头还高着,"他低声说,"我们等到申时再动。"
方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陈穗按了一下胳膊,把话咽了回去。
院墙外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风从墙头干草叶间穿过的声音,偶尔一只鸟在远处叫两声,很短促。
日光慢慢地从头顶往西偏,地面上的阴影一寸一寸地拉长,把院墙的影子投在野草上,形成一道斜斜的分界线。
慕黎一直在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贴在他脚下,随着日头的移动缓缓转了方向,长短也在变化,但无论怎么变,那影子的轮廓始终规规矩矩的,和他本人的体态严丝合缝地贴合。
他的手抬起来,影子也抬起来;他屈膝换了个姿势,影子也跟着变化。
目前来看,没问题。1
这村子也太邪乎了吧
但他注意到一个事——在日头偏西到某个角度的时候,灶房屋顶那个塌掉一角投下的阴影突然变了形。
原本三角形的阴影,在某一瞬间拉长扭曲成了一个形状像人的侧影,仰面朝上,手臂张开,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持续了大概几秒钟,然后随着日光的偏移恢复了正常。
他叫周远山也看了一眼。周远山看了之后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一句:"那灶房里死过人。而且死的时候是仰面朝上的。"
陈穗拧紧了眉毛:"你进都没进去。"
"我下过十三个副本,死过五个人在我面前。"周远山的声音很平,"仰面朝上死的人,影子压在地上是扁平的,两边肩膀的宽度会比正常人在那个角度投出来的宽很多。我刚才看见的那个影子,肩膀比头宽了两倍。"
慕黎点点头,把时间记在心里。
申时刚过,天色开始往黄昏走,日光变成了一种浑厚的金黄色,铺在土墙上暖融融的。
慕黎从台阶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腿脚:"走吧,去槐树那儿。"
院门推开的时候,那只芦花鸡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路面上只剩一小片洇湿的印子,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一些,边缘已经干得发白。那些赤脚脚印也没了,被风刮平了似的,连个印痕都没留下。
几个人沿着村道往东走,日光拉出长长的影子投在身后。
慕黎走在最前头,经过那条窄巷巷口的时候特意往里看了一眼——下午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整条巷子浸在橘黄色的光影里,墙上的手印已经完全消失了,那面土墙光秃秃的,只剩下青苔覆盖的暗绿色。
但他注意到另一件事。
巷子深处的地面上,有两只并排放着的布鞋,鞋尖朝他。
蓝布面,洗得发白,跟灶房里见到的那双几乎一模一样。
慕黎没停步,只是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后颈的昧又贴了他一下,这次带着点冰凉的刺痛,像是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它闻到你了。"昧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晚风盖住,"树里面的东西。"
空地到了。
那棵老槐树站在傍晚的金光里,模样跟早上看到的判若两样。
朝西的一面被落日染成了暖橙色,而朝北的那一面浸在浓重的阴影中,树干上那片横向纹理的区域几乎看不清了。
树底下的砖砌围栏外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一只小碗,白瓷的,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干干净净,连一丝浮尘都没有。
"谁放的?"方澄左右看了一圈,空地上除了他们没有别人。
慕黎走到树北面蹲下来,手指摸到那片横向纹理的区域,指腹按上去的瞬间,后颈的刺痛猛地加重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皮肤使劲往外拔。
他咬住牙没动。
昧闷哼了一声,那股凉意从他后颈蔓延开来,顺着脊柱往下走了半截,然后突然间跟什么东西撞上了——慕黎能感觉到,槐树内部有一股微弱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树心里面来回撞,频率跟他的心跳几乎一样。
"凿子带了没有?"慕黎收回手,回头问。
周远山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小钢凿和一把锤子,蹲下来比划了一下位置:"就从这下手?"
"慢点凿。别伤到里面的东西。"
锤子落下去第一下,凿尖嵌进树皮里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跟正常的凿木头不一样——太实了,像凿在石头上。第二下凿下去,树皮裂开一道小口,一股浑浊的气味从裂缝里溢出来,腥膻的,带着土腥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方澄捂住鼻子退了一步。
第三下。
树皮脱落了一整块,露出里面的木质——但那木头的颜色不对,正常的槐木是浅黄褐色的,这片露出来的木头却是灰白色的,像被水泡了很久很久,质地疏松,上面还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像血管一样蜿蜒交错。
而在那灰白色木质的正中央,嵌着一块东西。
拇指大小,乳白色,表面光滑得反光——是一截指骨,人的指骨。
慕黎伸手,把那截指骨从木头里捏了出来。
指骨离开树身的瞬间,整棵老槐树的叶子同时抖了一下,哗啦一声,像有一阵风穿过了整棵树冠。
但慕黎站在原地,没有风。
指骨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热,后颈的昧猛地收紧又松开,松开的瞬间他脑海里划过一幅画面——一个仰面朝上的人躺在槐树底下,胸口破了一个洞,洞里面长出了细嫩的树根,从肉里往外钻,根须上沾着暗红的浆液。
画面一晃就过去了。
慕黎攥紧指骨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抬头看那棵槐树。
北面树皮上那个豁口露着灰白色的木质,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只睁开了一半的眼白。
"先回去。"他声音发紧。
往回走的路上没人说话。慕黎把那截指骨攥在手心,温度一直没有降下去,反而越来越烫,烫得他不得不用袖子裹着。
后颈的昧像一只警惕的猫,紧贴着他的皮肤一动不动。
走到村长家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油灯光,老妇人坐在灶房门槛上择一把青菜,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扯着菜叶。
她看见慕黎几个人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掠过慕黎攥着指骨的右手,停了半拍,又垂下眼去继续择菜。
"今晚熬了南瓜粥。"老太太说,声音平平的,"趁热吃。"
慕黎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气味——跟他凿开槐树时闻到的那股腥膻一模一样,只是淡了许多,混在南瓜粥的甜香里几乎分辨不出来。
他脚步没停,推门进了大堂。
周远山跟在后面,经过老太太身边的时候,忽然弯下腰捡起一片掉在地上的菜叶。他把菜叶翻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快步跟进了屋里。
"怎么了?"方澄关上门低声问。
周远山张开手掌,那片菜叶的背面粘着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像凝固的血块,又像揉碎了的树皮。他把那团东西碾开,里面有一根极细的白色丝线,比头发丝还细,但韧得很,扯不断。
"……这是什么?"
慕黎把那截指骨放在桌面上,指骨的末端有一圈圆形的凹槽,像是被丝线长期勒磨出来的痕迹。
他从周远山手里接过那根白丝,试着往指骨的凹槽上比了一下。
宽度刚好,严丝合缝。
慕黎抬起头,看向窗户外头。天已经全黑了,窗纸上映着灶房那边透过来的一点暖光,有什么东西从窗角一闪而过。影子。又细又长,像一根绳子,从窗纸外头快速滑了过去。
方澄的手已经按上了短刃。
但慕黎伸手拦住了她。他盯着窗纸上残留的那道影子轨迹看了几秒,然后把指骨和那根白丝收进怀里,低声说了一句:"今晚轮班守夜,别睡实了。"
窗外的风停了。
整个村子沉入了一种比夜晚更安静的寂静里,连虫鸣都消失了。
慕黎坐在桌前,掌心贴着怀里的那截指骨,感觉到它微微地、规律地跳动着,像一颗还在跳的心脏。
后颈的昧紧贴着他的皮肤,凉意一点一点地渗进骨头里,像是在替他把某种更烫的东西挡在外面。
他闭上眼睛。
今晚一定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