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六月,燥热席卷整座南中校园。
蝉鸣聒噪不休,密密麻麻缠绕在教学楼外的梧桐枝叶间,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滚烫的日光从高空倾泻而下,穿透层层叠叠的翠绿树叶,碎成无数片刺眼的金斑,狠狠砸进高三(1)班的教室。
教室里密不透风,像一口被封死的蒸笼。
老旧的吊扇在天花板上有气无力地旋转,扇叶切割着滚烫的空气,送来的风也是热的,不仅无法驱散闷热,反倒将满室的燥热闷得愈发浓稠。
距离高考仅剩二十三天。
整栋高三教学楼,都浸泡在极致压抑、令人窒息的备考氛围里。
没有嬉闹,没有闲聊,没有走神的资格。
放眼望去,全班四十多个人,清一色埋首题海。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连绵不绝,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成为这间教室日复一日、永恒不变的背景音。试卷、错题本、复习资料堆成高高的小山,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在拼命赶路,奔赴那场决定未来的人生大考。
唯独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是整片高压窒息氛围里唯一的漏洞。
沈逾白单手支着下颌,脑袋一点一点的,困意如潮水般将他彻底裹挟。
长长的睫毛耷拉着,眼皮重得像黏了铅,勉强撑着的意识摇摇欲坠,视线早已涣散模糊。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板书、重难点,在他眼里扭曲重叠,变成一片模糊的黑白色块,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是班里典型的放养型学渣。
聪明、通透、脑子转得快,就是天生懒骨头,耐不住枯燥、坐不住板凳、不爱刷题背书。
别人课间卷题,他课间打球;别人熬夜复习,他熬夜冲游戏段位;别人攒错题本,他攒零食包装袋。
成绩常年卡在中游,不高不低,不好不坏,老师懒得重点管,同学也默认他就是随性散漫的性格。
性格更是典型的阳光乐天派,大大咧咧,神经粗到能跑马,脾气软、心态好,从小到大没心没肺,几乎没有烦心事。
最重要的一点——
他是全校公认、自己更是无比笃定的纯种钢铁直男。
十八年人生准则刻得死死的:
男生和男生只能是兄弟、哥们儿、同学。
心动、暧昧、撒娇、谈恋爱,只存在于男女之间。
他这辈子,取向笔直如直尺,不可能弯,半分偏差、半分可能都没有。
昨晚为了冲游戏最高段位,他硬生生熬到凌晨四点,此刻灵魂彻底离体,浑身酸软无力,困得只想一头栽倒在课桌上睡死过去。
脑袋微微往下一磕,睡意彻底攻陷意识。
可就在他即将坠入深度睡眠的瞬间——
【滴!检测适配宿主精神状态稳定,无过往绑定记录,无灵魂排斥!】
【高危强制绑定系统启动!绑定成功!终身不可逆!】
【宿主:沈逾白】
【专属唯一攻略目标:陆时砚】
【世界规则强制锁定:任务终身绑定,不可解绑、不可放弃、不可摆烂、不可逃避!】
【终极惩罚机制载入完毕:所有指定任务失败、超时、敷衍、暴露系统,即刻原地抹杀,肉身消散、灵魂清零、彻底死亡!】
冰冷、僵硬、毫无一丝人情味的机械提示音,毫无预兆、轰然炸响在他脑海最深处。
尖锐、冷漠、带着绝对死刑般的压迫感。
一瞬间。
沈逾白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铺天盖地的困意、疲惫、酸软,被极致刺骨的死亡恐惧,冲刷得一干二净,连一丝残渣都不剩。
他瞳孔剧烈震颤,猛地直起脊背,后背瞬间炸开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滑,四肢僵硬发麻,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心脏狠狠缩紧,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腔跳出来。
什么东西?!
系统?!
抹杀?!
原地死亡?!
他整个人彻底懵了,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惊悚和慌乱。
他强装镇定,指尖死死扣住课本边缘,僵硬地转动眼珠,飞快扫视整间教室。
周围一切如常。
讲台上老师慢条斯理讲着题型,语气平淡;
全班同学埋头刷题,专注认真,无人抬头;
窗外蝉鸣依旧,热风依旧,日光依旧。
没有异象,没有声响,没有人察觉到任何不对劲。
也就是说——
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只有他被绑定了这个见鬼的要命系统!
巨大的恐慌和委屈瞬间席卷全身,沈逾白表面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乖乖听课的模样,心底却早已崩溃炸裂,疯狂无声嘶吼:
【搞什么啊!我招谁惹谁了!好好上学备考,莫名其妙天降夺命系统?!还终身绑定?还失败就抹杀?!这是什么阴间设定!】
【系统提示:规则绝对公正,无针对、无例外、无求情通道,全员绑定仅此一例,请宿主接受现实,服从指令。】
【唯一攻略目标档案全面加载完毕——】
【目标姓名:陆时砚】
【身份:高三(1)班学生,全校颜值智商双天花板,年级永久断层第一,竞赛全能,文体双优】
【性格:清冷禁欲、寡言疏离、极度慢热、极致厌生扰,生人勿近,无任何人可近身、无任何私交、无暧昧对象】
【目标当前对宿主好感度:0】
【宿主与目标关系:普通同班同学、前后桌,零亲近、零互动、零特殊印象】
【新手强制生死任务发布:十分钟内,主动、自然、亲手为陆时砚递出一瓶全新未拆封常温矿泉水,对视三秒及以上,语气温和自然,无僵硬、无敷衍、无刻意躲避!】
【任务失败/超时/动作不达标:即刻触发初级抹杀预警,预警叠加三次,直接强制执行终极抹杀!】
一条条冰冷规则、字字诛心的任务条款,疯狂砸进沈逾白脑海。
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死亡重量。
他僵硬地、缓慢地转动脖颈,视线穿过一排排整齐的课桌、堆积如山的试卷,遥遥落在教室第一排正中央的那道背影上。
那是全校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存在。
陆时砚。
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端正,肩线清瘦利落,坐姿规整得如同教科书模板,一丝不苟,毫无半分松懈懒散。
乌黑柔软的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浅浅眉眼,余下精致利落的五官暴露在阳光下。
细碎金辉穿过梧桐枝叶,温柔铺洒在他冷白通透的侧脸上,勾勒出高挺精致的鼻梁、干净利落的下颌线、薄色淡凉的唇线。
整张脸好看得近乎不真实,清冷、矜贵、疏离,像是云端遥不可及的白月,不染人间烟火。
他永远专注、永远沉静、永远自律。
全程低头刷题,笔尖平稳滑动,行云流水,从不停顿,从不走神,周身萦绕着一层厚厚的、生人勿近的清冷屏障。
三年以来,无人打破。
他是南中三年不败的神话。
成绩永远断层碾压第二名,各类竞赛奖项拿到手软,长相更是全校公认的天花板。老师偏爱,同学仰望,无人不敬佩,无人不艳羡。
可他性子太冷。
寡言、淡漠、疏离、不喜热闹、不喜社交。
三年来,无数人前赴后继想要靠近他。
男生找他搭话讨教,女生偷偷递情书、送奶茶、送礼物、表白,甚至老师主动搭话闲谈,他永远是极简回复。
嗯、还好、不用、谢谢。
寥寥几字,疏离客气,直接堵死所有亲近的可能。
他像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清冷孤高,遥远陌生,让人只敢远观,不敢靠近半分。
而沈逾白。
是凡尘最普通、最散漫、最不起眼的学渣少年。
一个云端皓月,一个俗世尘埃。
两人同班三年,前后桌两年。
交集少得可怜,屈指可数。
无非是收作业时两句客套的“交作业”“谢谢”,偶尔捡笔擦肩而过的短暂对视。
除此之外,零交流、零熟悉、零交情。
平时在路上遇见,沈逾白都会下意识绕道走,生怕自己的喧闹懒散,打扰到这位一心向学、清冷自律的学神。
可现在?
这个要命的系统,逼着他去攻略陆时砚?!
让他一个钢铁直男,主动贴近一个男生?!
完不成,直接死掉?!
沈逾白心态彻底崩碎,心底崩溃哀嚎,委屈又绝望:
【我是直男啊!纯钢铁直男!十八年笔直取向!我只喜欢温柔漂亮的女生!我怎么攻略男生!这任务根本无解!系统你就是故意想弄死我!!】
他心底所有崩溃、委屈、抗拒、吐槽、疯狂碎碎念,清晰通透、一字不落。
尽数钻进了前排少年的耳朵里。
————
前排。
陆时砚。
握着黑色水笔的修长指尖,极轻、极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毫米处,墨汁微微凝滞,没有落下。
长而密的眼睫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骤然汹涌翻涌的惊涛骇浪。
无人知晓。
从高一开学那天起,他就拥有了一项独一无二、无人能窥探的隐秘异能。
他可以听见沈逾白的所有心声。
不仅是心声。
就连凭空出现在沈逾白脑海里的系统声音、系统规则、死亡惩罚、任务指令,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
整整三年。
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他安静坐在第一排,背对整片教室的喧嚣,日复一日、时时刻刻,悄悄听着身后那个鲜活热烈的少年。
听他上课偷偷抱怨作业太多、卷子太密;
听他偷吃零食时心里偷偷心虚,祈祷老师别转头;
听他下课和兄弟打闹,赢球后洋洋得意、满心雀跃;
听他考试考砸了偷偷emo,转头又自我安慰无所谓下次再来;
听他无数次笃定自己超级笔直,这辈子绝对不弯、绝对不喜欢男生。
他静静听了三年,默默看了三年,隐忍暗恋了三年。
无人知晓,无人察觉。
所有人都以为他清冷寡欲、无心无情、不近人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的心动、所有的目光,从高一第一眼开始,就全部、毫无保留、完完整整,尽数给了后排那个没心没肺、阳光散漫的少年。
他太清楚沈逾白的性子。
胆小、怕事、惜命、心软、嘴硬、爱面子、极度直。
永远直白坦荡,永远不懂隐晦情愫,永远看不懂他眼底藏了三年的深情。
他不敢主动。
不敢贸然搭话,不敢刻意靠近,不敢表露半分心意。
他怕吓到他,怕让他反感,怕让他躲避,怕最后连远远看着他的资格都被剥夺。
于是他选择隐忍、选择观望、选择沉默。
甘愿做遥遥仰望月亮的凡人,把满腔滚烫爱意,压在心底最深、最暗、最隐秘的角落,一藏就是三年。
他以为,这份无人知晓的暗恋,终将随着高考结束、分班离别、各奔前程,彻底落幕,烂在心底,永远无人得知。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天降系统。
天降死亡强制攻略系统。
逼着那个誓死笔直、嘴硬怕死、永远看不懂他心意的小朋友,必须主动走向他、主动靠近他、主动温柔他。
陆时砚垂着眼,眼底惊涛骇浪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绵长、势在必得的笃定。
死亡惩罚很好。
逼迫任务很好。
强制靠近,很好。
哪怕最初的靠近,全部是迫于生死威胁、迫于系统逼迫、迫于无奈演戏。
没关系。
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可以等。
等恐惧褪去,等习惯生根,等依赖成瘾,等演戏成真。
等这个嘴硬怕死的小直男,终有一天,心甘情愿、义无反顾、满心欢喜地走向他。
等他彻底沦陷,彻底动心,彻底爱上自己。
陆时砚指尖微收,重新落笔。
字迹依旧工整沉稳、行云流水,面上清冷依旧,淡漠依旧,没有半分异常,无人能窥探他心底汹涌三年的爱意与算计。
而身后的沈逾白,对此一无所知。
他完全想不到,自己所有的恐慌、吐槽、崩溃、系统对话、死亡恐惧,全部被正主听得明明白白、一字不漏。
他还在心底疯狂自我洗脑、强行续命:
【冷静沈逾白!活着最重要!直男尊严哪有命值钱!】
【不就是递一瓶水、对视三秒吗?!演戏!纯纯被迫演戏!】
【我只是为了活下去!绝对不是主动想靠近他!我依旧超级直!半点不动心!】
【新手任务倒计时开启:09:47、09:46、09:45……】
冰冷无情的倒计时,一秒一秒跳动,死死压迫着沈逾白紧绷的神经。
死亡悬顶,无路可退。
沈逾白咬牙,彻底豁出去了。
社死可以忍,尴尬可以忍,丢脸可以忍。
死,不能忍。
他颤抖着手,悄悄探进桌肚,摸索到早上刚买的全新矿泉水。
未拆封、常温、干净整洁,完全符合任务标准。
指尖触碰到冰凉瓶身的瞬间,他整张脸颊瞬间爆红,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
太社死了。
太离谱了。
全校最冷、最疏离、最难靠近的学神,三年零交集。
他突然主动送水、温柔对视,换谁看都诡异突兀。
全班目光但凡扫过来,他能当场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可倒计时还在跳,死亡预警步步紧逼。
沈逾白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浑身的僵硬和羞耻。
他微微前倾身体,放轻所有动作,尽量不引起旁人注意,伸出两根微凉纤细的手指,轻轻、轻轻戳了戳前排少年单薄的后背校服布料。
触感温热、柔软,带着少年干净的体温。
陆时砚笔尖微顿。
心底温柔泛滥。
他刻意停顿两秒,放缓所有动作,极其轻柔、缓慢地侧过头。
清冷精致的侧脸映入沈逾白眼底,漆黑深邃的眼眸淡淡落下来,落在他泛红窘迫的小脸上。
没有不耐。
没有冷漠。
没有疏离。
只有一片安静平和的温柔。
沈逾白被他突如其来的对视看得心头一慌,心跳骤然失控,差点当场退缩逃跑。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硬着头皮把矿泉水往前递,刻意放软了平日里清亮散漫的少年音,尽量温柔自然:
“那个……陆时砚,给你。”
说完,他强迫自己抬眼,直视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硬撑着不动不躲。
一秒。
两秒。
三秒。
精准卡满三秒对视时长。
三秒一到,沈逾白立刻如蒙大赦,飞快错开视线,眼神慌乱飘向窗外梧桐,脸颊滚烫发烫,浑身僵硬得不行。
【叮!动作核验完成!时长达标!神态达标!温柔度达标!无暴露!无敷衍!】
【新手生死任务完美通过!暂时解除死亡预警!保全宿主生命!】
【下一强制任务:一小时后准时刷新,请宿主保持待命状态!】
系统提示落下的瞬间,沈逾白高悬的心脏重重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活下来了!
暂时活下来了!
前排的陆时砚,垂眸看向那瓶递到眼前的水。
修长微凉的指尖轻轻伸出,精准握住瓶身。
指尖不经意擦过沈逾白温热的指腹,一触即分,细微的触感却在心底无限放大。
他抬眸,目光落在少年泛红未退的耳尖上,眼底藏着极浅极柔的笑意,声音清冽干净,温柔得前所未有:
“谢谢。”
短短两个字,音色悦耳,温柔包容,褪去了对外人所有的冰冷疏离。
沈逾白被他温柔的声线撩得心尖微颤,浑身更不自在,局促地挠挠头,随口瞎扯敷衍:
“没事,我刚好多买了一瓶,放着也是放着。”
说完,他火速缩回身子,坐回后排座位,后背死死靠着椅背,偷偷大口喘气。
短短几十秒,紧张得他后背湿透,手心全是冷汗。
他低头趴在桌面上,内心疯狂碎碎念,后怕又羞耻:
【吓死我了!刚才真的要原地社死!还好他没拒绝!还好任务过了!】
【以后再也不干这种离谱事了!等熬过这段时间,我绝对离他八百米远!】
【我是直男!纯直男!刚才一切都是为了活命!演戏而已!绝对没有半点心动!】
前排陆时砚握着那瓶带着少年余温的矿泉水,缓缓转回头。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听得清清楚楚。
听得见他的后怕。
听得见他的嘴硬。
听得见他反复强调自己是直男、绝不心动。
没关系。
嘴硬没关系。
怕死没关系。
不心动没关系。
来日方长。
他有一整个盛夏、一整个高三、无数个日夜,慢慢哄、慢慢宠、慢慢诱。
迟早有一天,这个嘴硬的小直男,会心甘情愿、死心塌地,爱上他。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课堂一晃而过,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喧闹瞬间冲散课堂的死寂,同学们纷纷起身走动、接水、聊天、放松。
【叮!一小时待命结束!全新生死任务准时刷新!】
【限时任务发布:课间主动上前,与陆时砚完成至少三句有效自然闲聊对话,无尬聊、无敷衍、无重复、无刻意生硬!】
【任务时限:二十五分钟!】
【任务失败惩罚:一级抹杀预警叠加!累计三次预警即刻处死!】
新的夺命任务再次砸下。
沈逾白瞬间蔫了,一脸生无可恋,内心疯狂哀嚎:
【不是吧又来!还要主动聊天?!我跟他根本不熟啊!零共同话题!】
【跟高冷学神聊天我能聊出尴尬癌!到底聊什么啊!聊学习?聊模考?聊高考?太尬了!】
【救命!为了活命我真的什么社死事都要干一遍!】
他愁得抓耳挠腮,纠结犹豫了足足五六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