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怡清掐着手心,哽咽道:「黄诗拆散了你的家庭,是她不对,你要报复我也情有可原。
「不过还是谢谢你救了我爸,钱我会尽快还给你,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严浩翔胸膛起伏,语气有些急:「什么意思?你要和我决裂吗?」
许怡清摇摇头:「我妈欠了你的,我也欠了你的。她欠的我还不了,我欠你的必须还。不是决裂,是划清界限,现在你是我的债主。」
严浩翔彻底急了,他掐住许怡清的下巴,逼问道:「你拿什么还?老子在你身上花钱花时间,不能用你报复黄诗,你拿什么还!」
「可是我有什么错?严浩翔,我有什么错呢?」
严浩翔愣在原地。
许怡清彻底摆脱他,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伤心地。
许怡清在病房外把眼泪擦干净,才进了门。
爸爸立马察觉不对:「你怎么了,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许怡清顿时泣不成声:「我不能上京大了爸爸,我不能……」
他急道:「为什么,难道是因为爸?你不要顾及爸,你要为自己着想。」
「爸,你认识严浩翔吗?」
他一瞬间沉默了。
原来只有她不知道。
泪水快把她的身体掏空,近乎喘不过气来。
什么幸运之子,什么严浩翔。
都让这一切化为泡影吧。
……
六年后。
许怡清在工位上赶图纸。
蒋晴溜过来和我嘀咕:「小许,你知道咱们这次的甲方是谁不?那个赫赫有名的严氏。我听说他们家公子最近留学回来,准备接管公司了。」
许怡清绞尽脑汁,最后人机回答:「原来如此。」
「我记得你是一中毕业的吧。我听说那个严公子在一中隔壁的职高读过,你们说不定还认识呢。」
许怡清的笔狠狠一抖,墨线花了。
蒋晴连忙道歉:「对不起啊宝,我就不该在你画图的时候打扰你的。」
许怡清摆摆手:「没关系,反正是草图。」
人生要是也像画图一样,能重来就好了。
蒋晴接着说:「对了,方姐说明天严氏那边就要遣人过来看图纸了,你准备一下接待他们。」
许怡清忍不住问:「蒋晴,你明天能替我一下吗?」
回到公寓,阿姨已经做好了饭菜。
爸爸也下了厨。
他受伤后留下后遗症,不能正常走路了。
阿姨连忙解释:「许哥说要给你露一手,我也没拦住。」
她爸爸哼了一声:「咋的?真把你爸我当废人了,我给女儿下个厨都不行?」
许怡清笑了笑:「行,我爸最强壮了。」
这些年他总觉得亏欠我。
她没能上京大,最后去了一个普通一本。
大学跳级毕业,进了一家建筑公司。
一个月的工资还算可观。
每个月也能还一点钱给严浩翔。
其实一切都在变好。
许怡清她爸看着她,有些话欲说不说。
「黄诗她……流产了,还查出了癌症,乳腺癌。」
「嗯。」
「她没骚扰你吧?她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
许怡清大口吃肉,嚼得腮帮子疼。
「爸你知道吗,我高中的时候一天只吃两个馒头,再去商店里买一点萝卜干,有时候奢侈一点就吃点肉干。
「那时候我被人抢钱,被同学欺负,后来你出了事住院,我放弃学业,去照顾你。黄诗她始终都没有出现过。
「我其实,挺恨她的。」
那顿晚饭吃得很沉默。
许怡清睡觉前向方姐告了假,就请一天。
方姐通情达理,爽快同意了。
晚上沉沉睡去。
许怡清做了一个梦,梦到她在自行车后座。
少年一头墨发,背脊微弓,笑着问我:「又睡着了吗,老大。」
许怡清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的灯一夜没关。
手机里无数个未接来电。她回拨:「方姐,有事找我?」
「抱歉啊小许,甲方非要见你,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小时了。」
「是严浩翔吗?」
「严浩翔?不是不是。总之你能赶来吗?实在不好意思了。」
许怡清赶到公司。
遇到了熟悉的人。
贺峻霖朝我伸出手:「你好,好久不见。」
许怡清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倒流。
僵硬地握住他的手:「你好。」
她们的聊天全是关于合作,除了那一句好久不见。
临走时,贺峻霖突然回头告诉许怡清:「翔哥回国了。」
许怡清笑了笑,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
车在路上平稳行驶,天上突然下起雨来。
反光镜有些看不清,许怡清摇下车窗,用纸擦了擦。
后背一震,猛地向前倾。
追尾了,后面人怎么开车的?
下车的那一瞬间,许怡清瞳孔猛缩。
男人穿着西装,头发被雨浸得有点凌乱。
他大步流星地走来,直直地看着:「好久不见。」
不如不见。
严浩翔。
许怡清平静道:「你追尾,全责,等保险公司来吧。」
严浩翔笑了笑:「好啊,一起等吧。」
两个人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直到保险公司的人来了。
安顿好一切后,许怡清上车准备走。
严浩翔扒住车门,说:「带我一程吧,我的车子发动不了。」
许怡清拒绝他:「打出租。」
「没现金,手机也没电了。」
许怡清叹了口气,望向他:「这一次你又要拿我报复谁?」
他闻言一顿,脸上有些愧色。
许怡清踩油门走了。
可回去坐电梯的那一刻,又碰到了严浩翔。
「你跟着我干什么?」
严浩翔无辜地说:「我住这里。」
这普通老百姓的公寓,他严氏大少爷看得上?
骗鬼吧。
严浩翔跟着许怡清,在她家对门停下。
她抱胸看着他,不相信他真的住那。
「嘀嘀——」指纹解锁。
严浩翔坏笑着看许怡清:「要进来坐坐吗?」
坐个屁。
许怡清回了家。
她爸爸明里暗里提示她好几次。
要她去看看黄诗。
年龄大了总是会心软,她也不例外。
黄诗住在普通病房,头发几乎掉光了。
她瞥了许怡清一眼,「你来干什么?」
许怡清在她身边坐下:「那你想谁来,你勾引的那个男人,还是那个男人的儿子?」
啪的一声响。
黄诗使出全部力气扇偏了许怡清的脸。
她大口喘着气,满眼血丝:「你这个不孝子!我是你妈,你看看你爸把你教成什么样了!」
许怡清舔了一下唇,有血腥味。
「你没钱想起了我爸,是因为他老实,好骗。你不找我,是因为你知道你对不起我。严浩翔都告诉过你吧,我和他之间的那些事。」
这么好的讽刺黄诗的机会,严浩翔不会错过的。
黄诗听到严浩翔的名字,几乎歇斯底里:「别和我提他!就是他害得我流产,我的荣华富贵,我的一辈子,全被他毁了!」
护士赶进来,给黄诗打了一针镇静剂。
「家属注意照顾病人情绪,病人有严重的精神病倾向。」
黄诗变成了精神病?
她怎么会变成了精神病?
哈哈……
明明是可恨的人,现在却变得可悲。
许怡清出了房门,撞上严浩翔。
「你见过她了。」
「如果你不想管黄诗,那就把她交给我。」
严浩翔眼里有些心疼,手探向许怡清的嘴唇:「她对你这样了,你还护着她?」
许怡清的嘴唇刺痛,却比不上心里痛。
人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原生家庭。
她一口咬住了严浩翔的虎口。
她感受到他的筋脉被咬断。
他就这样看着许怡清,只皱了一下眉头。
许怡清松了口。
「我这个人,恩怨难分,就像对黄诗,也像对你。」
严浩翔猛地把许怡清揽在怀里,声音颤抖:「对不起。你没错,错的是黄诗,错的是我。你没错。」
有些话说出口,就覆水难收。
有些事在心底沉淀多年,就成了伤痕。
许怡清感受到年少时没有感受过的温暖,随后缓缓和严浩翔拉开距离。
「既然我没有错,那我们也没必要见面了。京城很大,大到我不相信我的甲方刚好是贺峻霖,大到我更不相信,你刚好追了我的尾,刚好住我家对面。」
就此别过吧。
第二天一早,房门被敲响。
一开门,严浩翔。
许怡清啪地一下关上门。
对方不放弃地敲:「你开门,我有话说。」
许怡清拉开门:「说吧。」
他认真地看着许怡清:「京城很大,所以我想方设法地制造偶遇。
「高中的时候接近你,一开始的确是为了报复黄诗,也是我嘴硬非要在贺峻霖面前逞强。
「你一走,我就心里难受。一想到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就想发疯,我后来真的喜欢你,真的真的……喜欢你。对不起,你能不能重新接受我。」
许怡清深吸一口气。
「严浩翔,看到你我就能想到曾经的自己。被亲妈抛弃,被同学霸凌,被你戏耍,我就像一个小丑。
「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严浩翔红着眼,拳头捏得很死。
关上门,转身的那一刻,她和她爸对视。
他张着嘴,良久才开口:「刚刚那是严浩翔吧。」
许怡清点点头。
「那四十万也是他给的?哭成那样也是因为他?」
不置可否。
爸爸叹了口气,朝她张开手臂:「过来闺女,受委屈了,爸爸抱抱。」
许怡清跑过去,额头抵在他的胸膛。
「爸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许怡清再也没碰到过严浩翔。
她以为一切都就这样了。
直到医院一个电话打过来:「许女士,黄女士走丢了!」
黄诗已经确诊了精神病,保不齐会出什么意外。
许怡清急匆匆下楼。
在停车场看到了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
「妈?黄诗?」她试探性地喊道。
黄诗转过身来,眼神涣散痴呆。
可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碎酒瓶子。
许怡清慢慢上前:「妈,是我,和我回去吧。」
黄诗喃喃道:「女儿,我的女儿。我不要女儿, 我要儿子。」
许怡清走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伸手把瓶子拿走。
一边哄她:「好,生儿子,生儿子。」
她突然尖叫:「都是你!严浩翔我杀了你!」
尖锐的瓶子猛地刺向许怡清。
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酒瓶狠狠扎进了他的肚子, 他抓着黄诗乱挥舞的手,回头朝许怡清喊:「快报警。」
六年前, 严浩翔和许怡清在手术室外等她爸。
六年后,许怡清在手术室外等严浩翔。
她的人生,为什么永远坎坷不断?
黄诗患有精神病,故意杀人都坐不了牢。
她一辈子都要锁着她了。
手术室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手术很顺利, 酒瓶扎穿了脾脏, 碎片都已经取出来了。」
许怡清松了一口气。
严浩翔又帮了她一次。
而她又害了他一次。
她陪着严浩翔一起转进了普通病房。
严家那边没有来人。
只有贺峻霖来了。
贺峻霖确定严浩翔没有死,打趣道:「英雄救美, 真是和当年一样。」
不出所料, 贺峻霖要开始帮他打感情牌了。
「你知道吗, 当初这小子——」
「我知道,他为了报复我妈想和我谈恋爱。」
贺峻霖顿时哑口无言。
良久, 他再次开口。
「给人一个说话的机会呗, 不说出来我替他憋屈。」
许怡清叹了口气:「那你长话短说。」
贺峻霖站了起来, 走到床边撩起严浩翔的衣服。
除了新伤, 还有一道刺眼的疤。
贺峻霖给严浩翔盖好衣服,接着说:「这疤是他和马嘉祺打架被砍的。
「你以为他打架多能耐?别人不过是忌惮他的家世, 不敢动他。
「那天他和马嘉祺死命干起来, 半条命快没了。什么作业饮料都是我替他给你的。你以为他会为了报复黄诗,这么糟践自己?」
贺峻霖说:「翔哥他爸混蛋,除了找女人对什么都不上心。你知道他为什么去了职高吗?被黄诗偷偷改的志愿。」
许怡清心头一震。
「你说他多恨黄诗啊, 他居然会为了你把自己半条命干没了。
「也许吧,他一开始是想伤害你, 但是后来就慢慢变味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你弄丢了。」
许怡清明明知道,贺峻霖是替严浩翔打感情牌的。
可她还是忍不住,忍不住落了泪。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原谅他, 但是求你,至少不要恨他。」
阳光洒在严浩翔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了层金。
就好像回到了十八岁那年, 他笑着喊她老大。
「你还要偷看我多久?」
他轻启薄唇, 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许怡清。
「疼吗?」许怡清问他。
「疼什么疼, 大男人叽叽歪歪不像话。」
许怡清轻笑一声:「医生说你一定会疼的, 把止痛药给我了, 看样子你不要?」
严浩翔有些看入了迷, 摇摇头:「不疼,不要。」
他抿了抿嘴唇,支支吾吾了半天。
「我真的没有玩弄你,我对你发誓。你愿意给黄毛一个机会,现在能不能也给我一个保护你的机会。」
他真诚地看着许怡清。
她突然想起来, 十八岁那年第一次遇见他的场景。
一群小混混里,他个头最高,最帅。
她第一次被打, 逃到了公共厕所。
他顶着一头黄毛把对方吓跑了,还朝她笑了笑:「学霸也要被追着打?你给我一点保护费,我保护你。」
记忆与现实重叠。
许怡清缓缓朝他伸出手:「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