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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5

桂瑞:你是我的(重置)

左奇函被张函瑞从林地赶走的时候,步子迈得不算快。他沿着那条碎石小径穿过侧门,穿过中庭,一路往城堡后花园的方向走去。身后那道凌厉的目光像一枚冰钉钉在他后背上,直到他拐过蔷薇丛才终于收回去。他偏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嘴角那点还没收干净的、看热闹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行,"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蔷薇丛自言自语,"你俩的事,我不掺和了。"

他顺着花园里那条石子路往深处走,越走越安静。蔷薇丛的香气在这个区域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更老的、更接近林地边缘的草木气息。路边有几棵上了年纪的橡树,树根盘结在地面上,被年月磨得光滑。他踩过那些树根,绕过一丛长得快要垂到地面的紫藤,忽然停住了。

花园深处有一架白色的旧秋千。木质的横梁上缠满了枯藤与初春新发的嫩芽,秋千板上坐着一个少年。他穿着一件淡灰色的长袍,领口绣着血族贵族常见的暗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大书,深褐色的发丝在风里微微晃动,几缕碎发扫在脸颊边。他垂着眼在读,睫毛在午后的光线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动着,似乎在心里默念着什么。

左奇函的脚钉在了原地。

他认得那种暗纹——高等血族才有的绣法,线条细密而均匀,银灰色的丝线在布料上织出繁复的蔷薇纹路。那种纹路他在情报卷宗里见过,在训练场的靶子画像上也见过。但画像画不出那个少年此刻的模样——日光从紫藤花架的缝隙间漏下来,把他整个人笼进一片碎金般的光晕里,他翻书的指尖停在某一页的边缘,像在等一阵风把那些字吹得更容易读一些。

然后他抬起了眼。

那双眼是温润的琥珀色,像被午后的日光泡过的蜜糖。他看向左奇函的方向,目光平静而疏淡,带着血族贵族对人类与低等异族惯有的、礼貌的距离感。但那双眼睛在落到左奇函身上的时候,略微顿了一下,像在一排陌生的面孔里忽然看见了一个稍微眼熟的影子。

杨博文
杨博文

你是新来的?我好像没见过你。

左奇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居然有点发紧。他清了清嗓子,扯出一个自认还算自然的笑容。

左奇函
左奇函

左奇函。狼族的,过来——跟我朋友一起来的。他是你们王身边的那个血仆。

少年把"狼族"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遍,像在品尝一种不太熟悉的茶。他歪了歪头,秋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绳子的吱呀声在这个安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杨博文
杨博文

狼族的人来血族城堡做客,倒是少见。

左奇函
左奇函

我朋友在。张桂源——你认识他吗?

少年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瞬——他的目光在左奇函脸上多停了两秒,像在从他的话里拆出什么隐藏的零件——然后他垂下眼,重新翻开书,落回字里行间,语气淡淡的。

杨博文
杨博文

嗯。我知道他。王身边那个血仆。

左奇函本想顺着这个话题多聊两句,但对方的语气里那层若有若无的疏离让他及时刹住了车。他在原地站了几秒,发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平生头一回感到手足无措。这个在猎区战场上杀伐果断、在狼族和血猎之间游走多年的人物,此刻对着一个坐在秋千上看书的血族少年,竟然不知该如何把对话接下去。

左奇函
左奇函

你……

他开口,又顿住。

少年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含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像猫看见笨拙的猎物时那种宽容的兴味,又像书架上一本被反复翻阅的旧书某页边角的轻折,细微却不至于破坏整页的平整。他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等着,翻书的手指停在页缘,像一枚不急着落地的书签。

左奇函
左奇函

你叫什么?

问题从嘴里出去之后他才发现它比他预想的更轻、更软,像一枚被小心包裹好才递出去的东西。

少年把书合拢放在膝上,秋千的绳子被他轻轻拽了一下,整个人前后晃了晃。日光透过紫藤的枝叶在他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嘴唇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水面被风压了一下又弹回去时留下的那圈余纹。

杨博文
杨博文

杨博文。

左奇函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三遍。杨博文。每一个音节都在他舌尖上停了一瞬才落下去,像在确认某个坐标的精确位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默念,只是觉得那三个字在空气里停留的时间太短了,他得用自己的方式把它们留得久一些。

左奇函
左奇函

你的书……讲的什么?

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书封,又抬起来看着左奇函。这次他的目光里那层审视淡了一些,换成了一点被日光晒化了的好奇。他把书翻到封面对着左奇函晃了晃——《银月湖流域植物志》,人类猎区出版的古籍,书脊处的烫金标题被摩挲得有些模糊,像被翻过很多遍了。边缘有几处折页的痕迹,是常被翻阅的那几页才会留下的记号。

左奇函
左奇函

你一个狼族,对人类猎区的东西感兴趣?还是说你们血族也研究人类的植被?

左奇函走过去,在秋千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拉开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石凳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温,坐下去的时候那股暖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里,他借着那股温度让自己看起来随意一些。

杨博文
杨博文

我有一半人类血统。所以对人类那边的东西,偶尔会好奇。

左奇函的心口忽然钝痛了一瞬。一半人类血统。他知道混血在血族社会里的处境——不上不下,两头不靠,在任何一个阵营里都找不到完整的位置。这个少年坐在花园深处的秋千上独自看书,身边没有一个仆从跟着,大概在城堡里的地位也很微妙。他的手指还搭在书页边缘,垂着眼看书的样子和刚才一样专注,但左奇函觉得自己看见了一点刚才没看见的、被书页遮住的疲倦。

左奇函
左奇函

我也有一半人类血统。

杨博文翻书页的手指停住了。他偏过头,琥珀色的眼眸重新落在左奇函脸上,这次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仔细的打量。那目光从左奇函的眉骨滑到下颌,像在读另一本他没有预料到会出现在这个书架上的书。

杨博文
杨博文

狼族和人类的混血,倒是更少见。

左奇函
左奇函

所以咱们俩也算半斤八两。你在血族里不自在,我在狼族那边也不太好过。

杨博文没有接话,但他看向左奇函的眼神里那层疏淡的隔阂薄了一分。他把书重新翻开,垂着眼翻了一页,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午后的日光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亮,秋千的绳索偶尔被风吹动时发出极细的吱呀声,像某种被默许了的、不需要语言填充的背景音。

杨博文
杨博文

你说你朋友是张桂源。他是王最近很看重的那个血仆。

左奇函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左奇函
左奇函

好像是的。

杨博文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左奇函的肩膀,望向城堡主塔的方向——那里是王的寝宫,此刻张函瑞和张桂源应该正在里面。他的手指按在书页的边角上,来回慢慢地摩挲着,像在用那个动作给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

杨博文
杨博文

你那个朋友,对王是真心吗?

左奇函的呼吸顿了一拍。他飞快地敛起所有异样的情绪,耸了耸肩。

左奇函
左奇函

这我哪知道。他又不跟我说这些。

杨博文
杨博文

嗯。

杨博文重新低下头去看书。但他的目光落在同一行字上半天没有移动,书页边缘的折痕被他的拇指反复压了又松开。秋千被他无意识地轻推着,绳子的吱呀声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来回荡着,像某种正在被小心试探的、还很薄很轻的连接。

左奇函坐在石凳上,阳光从紫藤花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手背上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他看着杨博文的侧脸——那道被日光勾出的轮廓线从眉骨滑到鼻梁,又滑到下颌,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描完的细笔素描。他胸腔里某个从没被动过的地方正在一点点地、不受控制地塌陷下去。那感觉来得又轻又重,像一扇一直关着的窗忽然被风吹开了,窗外的光线和空气一起涌进来,把他的世界照亮了一小块。

左奇函
左奇函

杨博文。

杨博文
杨博文

嗯?

左奇函
左奇函

我明天还能来这看书吗?那个植物志,我也想看看。

杨博文抬起眼,对上左奇函那双看似随意、底下却认真得过了头的眼睛。他看了两秒,嘴角那弯极浅的笑意又浮了上来,像水面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荡开一圈细碎的、正在扩大的纹。

杨博文
杨博文

秋千只有一架。

左奇函
左奇函

我坐石凳。

杨博文低下头去翻书,但翻页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收干净。他的声音从书页后面飘出来,带着一点正在被压住却没能完全压住的笑意,像一枚被小心藏进书页里的旧书签,在翻开的瞬间露出一角。

杨博文
杨博文

随你。

左奇函坐在石凳上,看着日光把杨博文的侧脸镀成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看着他翻书页时睫毛的每一次抖动,看着他偶尔停下来、用指腹摩挲书页边缘的习惯动作。午后的风从蔷薇丛那边吹过来,带着细碎的花香和草木的气息,把秋千的绳索吹得微微晃动。

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架旧秋千旁边的石凳上,和杨博文隔着一臂的距离,让日光慢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从脚边移到草地上,像两排正在被一行一行书写出来的、还空着很多页的手稿。

杨博文翻了一页书,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左奇函在余光里捕捉到了里面那一丝和之前不太一样的东西——不像审视,不像疏离,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确认的事情。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书。秋千在他脚下偶尔被轻推一下,绳索吱呀作响,和翻书页的声音、和日光在地面上移动的声音、和两个人胸腔里正在慢慢加速的呼吸声一起,汇成午后花园里一种被默许了的、正在生长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