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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4(桂瑞完结篇)

桂瑞:你是我的(重置)

妙妙三岁那年开春,张桂源终于把那枚袖扣重新熔了。

他在血族城堡东塔顶层的房间里关了一整天,把门反锁了,连张函瑞来敲都没开。傍晚门缝里透出的光从暖白变成橘金又变成暖黄,侍从们路过时都压低脚步,以为他们的血猎前首领在谋划什么军机大事。只有张函瑞抱着妙妙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像在等什么已经被他预判了很久的事终于要落下来。

妙妙趴在她妈肩头,奶声奶气地问。

妙妙
妙妙

妈妈,爸爸在做什么?

张函瑞偏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声音里带着一点被暮色泡软了的了然。

张函瑞
张函瑞

在做一件他准备了很久的事。

第二天清晨,张桂源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暗红色丝绒的小盒子。他的眼下一片青黑,像是整整一天一夜没合眼,但整个人从眉骨到嘴角都绷着一层被反复打磨过的光,像一枚在磨石上推了太久终于推出了完整锋线的旧刃。张函瑞正在中庭的喷泉边看着妙妙追一只蝴蝶,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张桂源站在回廊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只暗红色的绒面盒子,晨光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整个人镶成一道被日光浸透了的轮廓。妙妙追着蝴蝶跑过了拐角,蝴蝶消失了,她蹲在喷泉边沿上看水珠从雕像的指尖滴落,听见她爸喊了一声。

张桂源
张桂源

妙妙。

妙妙仰头望向她爸手里的盒子。

张函瑞看着他,看着那只被攥得边缘微微泛白的绒面盒子,看着他在晨光里微微抿紧的下颌,和被反复调整过太多次的、正在逐渐成形却依然带着一点在话音出口前被反复称量了太多次的摇晃。

张桂源
张桂源

妙妙三岁了。我想了三年,到底该怎么跟你说这件事。最后想明白了,最简单的那种最合适。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新戒指。暗银的窄圈,上面嵌着一枚红宝石——不是旧的,是新打磨的,颜色比之前那枚深一些,像一枚被重新淬过火的旧印章,边缘的棱角已经被磨得圆润服帖,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被日光浸透了的红光。张函瑞看着那枚戒指,认出那枚红宝石的质地和之前那枚袖扣上的同一块矿石,只是被重新切割过了,从旧物的碎片里重新熔炼成形。他低头看了很久,久到妙妙从喷泉那边跑回来拽着他的裤腿问。

妙妙
妙妙

爸爸手里是什么呀?

他才抬起眼。

张桂源在晨光里单膝跪了下来。膝盖落地时和石板的触碰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一枚被放下的旧砝码终于落到了它一直在找的托盘上。

张桂源
张桂源

张函瑞。我想入赘血族。当你的王后。

中庭里安静了一瞬。晨光把喷泉的水珠照成无数细碎的、正在旋转的金色光点,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石板地上。妙妙松开拽着裤腿的手跑过去蹲在她爸旁边,歪着头看那只打开的盒子,又仰头看了看她妈的表情,然后伸出手指想去碰那枚戒指,被张桂源轻轻拦了一下。

张函瑞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底舱满脸是血仰头看他的年轻人,看着他单膝跪在晨光里的姿态和五年前在议事厅里被他亲手关在门外的那个人重叠了一瞬又分开。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枚戒指——暗银的,窄圈,没有镶嵌任何宝石,边缘被反复摩挲过,泛着一层温润的旧光。他把那枚戒指在掌心里摊开,日光落在它光滑的表面上折出一小片细碎的光斑。

张函瑞
张函瑞

我准备了三年。比你早三个月。

王橹杰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他正靠在偏厅的门框边喝茶,听张函瑞说完之后把茶杯搁下来,慢慢鼓了三下掌,力道不重,像在给什么被反复检验过太多次的旧仪器做最后的验收。

王橹杰
王橹杰

行。那你俩商量好改什么姓了吗?他入赘你们尼古拉斯家,姓氏得改。总不能还叫张桂源。

张桂源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枚被重新熔过的新戒指,脸色在"改姓"两个字出口的那一瞬间变了三变,从白到青再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的微妙表情。张函瑞靠在沙发里,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枚旧戒,像在等什么已经被他预判到的回应。张桂源清了清嗓子,把改姓的最终结果说出口的时候,整张脸从耳根开始泛上一层薄薄的红。

张桂源
张桂源

尼古拉斯·桂源。

王橹杰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他看着张桂源从耳根泛到颧骨的红,慢条斯理地把那层红在视线里来回打量了一遍,然后露出了一个过于认真的表情,好像他花了很长时间、反复推敲、多次掂量才终于决定把这个名字拿出来。

王橹杰
王橹杰

那我觉得尼古拉斯·龙眼更好听。你考虑一下。或者两个都用也行——对外宣称尼古拉斯·桂源,私下我们叫你尼古拉斯·龙眼,亲切。

张函瑞正在喝水,听见"尼古拉斯·龙眼"五个字的时候喉头猛地一抖,那口水呛进了气管里。他偏过头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眼角泛着被呛出来的水光,抬头看着王橹杰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的张桂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那笑意从嘴角漫开来,漫过眼眶,漫过他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最后一口水,在晨光里碎成一片稀里哗啦的、温热的亮。他抬手拍了一下王橹杰的肩膀,又偏头看了一眼张桂源,声音里带着没收干净的笑意。

张函瑞
张函瑞

尼古拉斯龙眼。这名字比桂源好记。

张桂源
张桂源

你别跟着喊。

张桂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整个耳廓,在晨光里被照成近乎透明的粉色。

妙妙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偏厅门口,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来,手里攥着一只被她捏扁了的玩具蝴蝶,仰头看着满屋的大人,喊了一声。

妙妙
妙妙

爸爸。

张桂源蹲下来把女儿捞进怀里,伸手捏了一下她肉嘟嘟的脸颊,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反复碾压过太多次、终于决定放弃抵抗的认命。

张桂源
张桂源

叫桂源。桂——源。

妙妙
妙妙

龙眼。

妙妙清脆地重复了一遍,像在试一个发音,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牙,把那三个字说得又圆又亮,像枚刚从枝头落进掌心的鲜果,在晨光里带着湿润的、亮晶晶的尾韵。

妙妙
妙妙

尼古拉斯龙眼。

张桂源抬头看了一眼张函瑞,张函瑞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把笑意遮在杯沿后面,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王橹杰在门边竖起大拇指,那张过于认真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藏了太久的笑纹,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被日光泡透了的了然。

王橹杰
王橹杰

成了。以后咱们血族城堡里,一个尼古拉斯函瑞,一个尼古拉斯龙眼,完美。

婚礼定在了四月末。血族城堡的主厅被重新布置过,玫瑰花瓣铺满黑曜石地面,比五年前那场婚礼更厚更密,踩上去像踏着一层被反复压实过的旧时光。血族贵族和血猎代表分列两侧,两边的席位之间不再隔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交错着坐在一起。陈浚铭站在前排,旁边是陈思罕和聂玮辰;杨博文抱着已经能蹒跚走路的左小暖站在另一侧,小姑娘正伸手去够她爸衣领上的扣子;张函瑞抱着妙妙站在祭坛前面,银白色的长发被日光镀成一枚流动的光瀑,在他转过身来的时候从他肩头滑落,像一层被晨光浸透了的旧帷幕被缓缓拉开。

张桂源从主厅尽头的双扇门走进来。他穿着一身墨灰色的礼服——不是当年那件深红色的,那件早在婚礼前夜被他叠好收进了衣橱最底层。他走过那些并排坐着的旧敌和新友,走过那些曾经隔着刀剑和银链对峙过的面孔,走到张函瑞面前停住,站定了。妙妙趴在母亲肩头,朝他伸出一只小胖手,口齿不清地叫了一声。

妙妙
妙妙

龙眼爸爸。

2
段评

妙妙叫龙眼爸爸太可爱啦

张桂源没来得及纠正。张函瑞已经把妙妙换到左手臂弯里,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张桂源把那枚新戒指套上他无名指的时候动作很慢,慢到像在给什么已经被反复校准过太多次的旧锁孔做最后的归位。戒指滑过指节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和皮肤触碰的余响,像一枚被放进了它该在的位置的旧钥匙,齿轮啮合时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正在合拢的细密余音。

主婚的王橹杰站在旁边,翻着那本被他临时换过封皮的旧书——里面的内容被他在前一天夜里用漂亮的字迹重新抄写过,墨迹还泛着一点湿润的光。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地盖过了满厅的窃窃私语。

王橹杰
王橹杰

今天起,尼古拉斯·桂源正式入赘血族。改姓已完成。以后谁要是再喊他'张龙眼'——除了我和妙妙,其他人一律按冒犯血族王室论处。

满厅的笑声在穹顶下回荡了好一阵才落定。张函瑞偏头看着身边那个耳根又开始泛红的人,把妙妙换到右臂弯里,左手垂下来,手指慢慢扣进了那只被改装过的、已经改姓了的手里。指缝交错着贴紧时带着一种被反复确认过太多次的、已经不需要再调整的稳妥,像两枚被放在同一只暖匣里焐了太久的旧物,边缘贴着边缘。妙妙在她妈怀里左右看了看,又扭头看了看她爸,然后把脑袋一歪,重新靠回了张函瑞的肩窝里,攥着一小片玫瑰花瓣在指尖慢慢碾着玩。

血猎的新任首领张奕然坐在席间,看着祭坛前面那对正在交换誓约的人。他今年二十三岁,是张家旁支里挑出来的最年轻的一个,被张桂源在三个月前叫进办公室谈了一次话,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枚崭新的血猎徽章。此刻他坐在那里,看着张桂源把戒指套上张函瑞无名指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平了。他偏头看了一眼主厅侧门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人,暗青色的常服,靠在门框边没有进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那人注意到张奕然的目光,微微抬了一下手算作示意,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像一道被风合拢的书页边缘。张奕然收回视线重新望向祭坛,手里那枚新徽章的轮廓隔着衣料硌着他的掌心,温热的,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焐热的旧印章。

左奇函坐在席间,怀里抱着已经快睡着了的左小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正低头哄孩子的杨博文,又看了一眼祭坛前那对正在交换誓约的人,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气里转了一圈,和满厅的玫瑰香气和烛火余温混在一起,散成一道看不见的、正在被日光和暮色同时浸润的细线。他低头在杨博文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杨博文没听清,偏头凑过来问。

杨博文
杨博文

你说什么?

左奇函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嘴唇贴着他耳廓,声音被玫瑰的香气和烛火的温度裹着送过去。

左奇函
左奇函

我在想——入赘这事其实挺划算的。改个姓换一辈子,不亏。

杨博文用胳膊肘轻轻杵了他一下,被左奇函搂着肩膀躲开,低头时正好看见怀里的小暖在睡梦中弯了一下嘴角,小拳头攥着她爸衣领上的扣子不肯松开。

散场之后四个人照例在风云酒店碰了头。麻将室还是三楼那间,日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把桌面上码好的骨牌照得泛一层暖融融的光。左奇函坐下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新的身份牌拍在桌面上,亮给对面两个人看——牌面上印着工整的烫金字:"钮钴禄·奇函"。

左奇函
左奇函

我改的。入赘博文他们家的姓。博文他们家族就是钮钴禄氏,我改了好几个晚上才确定这个名字。钮钴禄奇函,听着比尼古拉斯龙眼有气势多了。

对面张函瑞正在码牌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来。旁边张桂源已经"嗯"了一声,低头码自己的牌,像在消化什么已经被他预料到的、但依然需要时间来处理的信息。杨博文在左奇函旁边把自己那副牌码好,伸手把他拍在桌面上的身份牌拿过来翻了个面,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声音里带着一种介于"不想承认"和"不得不承认"之间的复杂情绪。

杨博文
杨博文

你费了半天劲就想出这个?我们家姓钮钴禄,我叫杨博文是因为我母亲那边的姓。你倒好,直接把钮钴禄翻出来用了。

左奇函
左奇函

钮钴禄怎么了?这本来就是你们家的姓,我入赘到你家,姓你们的姓不是天经地义?听起来比尼古拉斯有底蕴多了。再说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张桂源,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左奇函
左奇函

我姓钮钴禄,他姓尼古拉斯龙眼,你觉得哪个更好听?

张桂源
张桂源

我姓尼古拉斯桂源。

张桂源把牌码好,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反复碾压过太多次之后的、温热的认命。

张桂源
张桂源

你那个钮钴禄——人家博文都不姓钮钴禄了,你非翻出来安自己身上,你以后报名字的时候真的会说'钮钴禄奇函'?你自己喊得出口?

左奇函
左奇函

那不然呢?

左奇函码好最后一排牌,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左奇函
左奇函

三圈。谁输谁请夜宵。

张桂源
张桂源

你输你请。

左奇函
左奇函

凭什么?

张桂源
张桂源

凭你姓钮钴禄。

四个人在麻将桌边坐了一个下午。日光从窗外移动到墙面上,从墙面上移动到地板上,把四道挨在一起的影子从桌脚边拖到墙角又被暖黄的灯光接住。筹码在桌面和掌心之间来回流转,偶尔有谁的腿在桌底下不经意地碰了碰谁的腿,然后各自若无其事地收回。左奇函在第三圈输光筹码之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正在沉下去的暮色,又看了一眼杨博文面前那摞越码越高的筹码,转头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

左奇函
左奇函

夜宵你请。对面俩联手宰我,我这顿冤。

杨博文把他被赢走的筹码收拢好塞进兜里,站起来拽住他的袖口往门外走,左小暖抱在怀里已经睡着了。张函瑞和张桂源跟在后面,并排着走过暗红色的走廊地毯,走过走廊尽头那扇正对着西沉落日的窗户,走进电梯里。四道影子被厢顶的灯照成四枚被并排安放的旧书签,挨在一起,边缘贴着边缘。

左奇函在电梯里偏头看了一眼壁面上映出来的倒影,低声说了一句。

左奇函
左奇函

钮钴禄奇函。挺好听的。

杨博文听见了,偏头看了他一眼,把怀里的小暖往上托了托,声音闷在小姑娘柔软的发顶后面,带着一点被夜风和电梯的轻微下降感同时泡软了的尾音。

杨博文
杨博文

行。钮钴禄奇函。你以后报名字的时候别笑场就行。

左奇函没有回答,但在电梯壁面的倒影里,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像一枚被仔细收进旧信封里终于被拆开时依然平整的旧书签。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大堂的灯光涌进来,把四道挨在一起的影子送进了灯火通明的夜色里。

张奕然站在血猎总部的窗前,看着暮色从天际线翻涌过来,把整个基地的轮廓吞成一片模糊的暗色。他手里攥着一枚新的徽章,银质的,蔷薇纹路比旧的那枚更细,边缘被重新打磨过,泛着一层温润的、被日光和月光交替浸透过的光。他把徽章翻过来,指腹在底部新刻的那一行小字上慢慢碾过去。窗外有人从走廊尽头走过去,脚步声轻而稳,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徽章收进了胸口的口袋里,指节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层金属的触感和那枚被反复打磨过的印记。

夜风从窗缝间漏进来,把他桌上摊开的文件边角吹得微微翘起。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刚刚合拢的徽章盒盖上,然后又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风从窗缝间漏进来,把他桌上的文件边角吹得微微翘起又落回原处,像一枚被风从旧书页间吹起又放下的、还没来得及读完的书签。

而张奕然还有一个暗恋者,李煜东。

李煜东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看见张奕然站在窗前的背影——肩线微微绷着,背对着暮色和暖灯,整个人像一枚被反复校准过太多次、终于不再需要被调整的旧指针。那枚银质的蔷薇徽章在张奕然掌心里被捏了很久之后又收回了口袋,李煜东隔着几扇门的距离看着他的动作,看见他将徽章盒合拢之后指尖在盒盖上停了一瞬,看见他偏头望向走廊尽头的半掩门时目光里浮着的一层薄薄的、他还读不太透的东西。

李煜东没有走过去。他只是把那杯茶从左手换到了右手,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掌心里。他想起几个月前张奕然被叫进办公室之前路过走廊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又松开,像一枚在落地前被风稍稍改变了方向的、轻而稳的余响。那之后张奕然走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枚新徽章,步伐比进去时更稳,像是有什么被他反复掂量过的东西终于找到了该放的位置。

李煜东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茶,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缝间漏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像一枚被反复掀动又合拢的书页边缘,始终翻不到下一页。

张奕然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暮色从橘金变成深蓝,久到他桌上的文件被风吹落了一页,恰好落在了走廊拐角的阴影边缘。那页纸停在他脚边几步远的地方,纸面朝上,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里有一行用红笔圈起来的字——"暗线布置:李煜东调至总部东翼档案室,即日起。"李煜东低头看着那行字,指腹沿着那圈红色弧线的边缘划了一下,没有捡起来,也没有走开。他只是站在那道门缝透出的暖黄灯光和走廊尽头的暮色之间,像一枚被夹在旧书页里太久的书签,纸面已经泛黄了,边缘卷着,但始终没有被取出来过。

他听见窗前的张奕然轻轻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暮色里转了一小圈,和夜风和暖黄灯光混在一起,被窗外的风吹散了。李煜东垂下眼,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搁在了走廊窗台上,转身走进了走廊深处。他的脚步声很轻,像翻书页时指腹划过纸面边缘的细响,余韵在空气里缓缓散去,留下那道半掩的门缝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和窗前那道依然背对着他的、正在被暮色和夜风慢慢浸透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