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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

桂瑞:你是我的(重置)

张函瑞回到血族城堡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药效折腾了他整整一晚,那玩意儿虽然解了,但后劲大得离谱,浑身骨头缝里都泛着酸。他靠在马背上往回赶的时候,膝盖在鞍侧不停地打颤,风把他敞开的领口灌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他本想直接回寝宫睡死过去,却在穿过中庭的时候被王橹杰堵住了。

王橹杰靠在喷泉边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看样子等了有一阵了。他上下打量了张函瑞一眼——从那条系到最顶端的衬衫领口,到走路的姿态,到那张因为缺觉和过度消耗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然后嘴角抽了抽,把茶杯搁下了,搁的时候杯底和石面碰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一枚被放下的、已经不需要再举着的旧砝码。

王橹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懒得说你了"的疲倦,但疲倦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被夜风泡过的认真。

王橹杰
王橹杰

回来了?正好,医疗部那边说让你过去一趟。上次任务回来做的全面体检,结果出了。

张函瑞摆摆手,嗓音还带着一夜策马和更早之前的沙哑。

张函瑞
张函瑞

明天再说,我现在只想睡觉。

王橹杰
王橹杰

现在就去。

王橹杰的语气难得地不容置疑。他把茶杯放到喷泉的边沿上,站直了身体,目光里那层"我懒得说你"底下浮上来的,是一点认真得过了头的东西——像一枚被从旧抽屉深处翻出来的、平时不用的老钥匙,忽然被按进了锁孔里。

张函瑞终于察觉出不对劲,抬头看他。

张函瑞
张函瑞

怎么了?

王橹杰沉默了两秒,移开视线。月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坚硬的弧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王橹杰
王橹杰

去了就知道了。

医疗部的气氛异常凝重。负责体检的医师是个在血族待了上百年的老人,圆脸白发,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伤情。但此刻她把那份报告推过来的时候,手在微微地抖。她不敢直视张函瑞的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摞羊皮纸的边缘,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医师
医师

你的血族本源……在与白巫之力接触后,出现了某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变异。这种变异让你的力量增长极快,但同时也在透支你的生命本源。

医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张函瑞低头看着报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医学术语,目光从上往下移,最后落在最后一行结论上面。

医师
医师

预估剩余生命:10至14个月。

房间里很安静。窗户外面传来夜风穿过蔷薇丛的沙沙声,烛火在铜台上轻轻跳着,把医师那张欲言又止的脸照得明灭不定。张函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医师以为他在消化,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久到烛火矮下去一截又重新亮起来。然后他笑了,很轻的一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像听到了什么荒谬透顶的笑话。

张函瑞
张函瑞

一年?就一年?

医师张了张嘴,翻过报告后面几页的详细数据,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最后只挤出一句。

医师
医师

王,我们会尽力寻找治疗的方案——

张函瑞
张函瑞

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张函瑞把报告折起来塞进口袋,动作很稳,面上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从容。

医师
医师

王……

医师想叫住他,但他已经走出了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夜风从拱窗的缝隙间灌进来,把墙上的烛火吹得偏了偏。张函瑞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闭上眼,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头墙面。一年。他妈的,就一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刚拥有了足以压制血猎首领的力量,却只剩下一年可以用了。命运给了他一把刀,刀锋上淬着蜜,蜜底下是毒。真是讽刺。他正准备离开,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胃里猛地翻了个身。他冲到拐角处的垃圾桶边弯下腰干呕了好一阵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扶着墙大口喘气,后背的冷汗把内衫浸湿了一小片。

他站直身子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白巫之力的反噬他见过,恶心头晕也确实在症状列表里——但不对,这感觉太不一样了。它来得软,来得缓,带着一种绵密的、不肯走的不适,像某种东西在身体里面扎根了。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他转身大步走回医疗部,推门进去的时候医师正把桌上那些散落的报告一页一页收拢起来,看见他回来时愣了一下。

医师
医师

怎么了?

张函瑞
张函瑞

给我做个检查。怀孕的那种。

医师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复杂,检查很快,抽血测灵压用了几个银质的专门测血族孕征的小法器。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医师呼吸的频率,她盯着那盏盛了血的琉璃瓶看,烛火把里面那团暗红色照得翻涌又沉淀。当那张新的报告单从医师手里递过来时,张函瑞看见她的表情——先是惊愕,然后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敬畏的难以置信。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张函瑞
张函瑞

怎么样?

张函瑞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问自己的事。

医师把报告单又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指腹沿着结论那行字反复碾过去,像在确认那些字不会凭空消失。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医师
医师

王,你还记得五年前那件事之后我们给你的评估吗?那次术后我们做了一系列检查……

张函瑞的手在身侧慢慢收紧了。他记得。他记得那些冰冷的仪器,记得医师翻着报告时皱起的眉头,记得她斟酌了很久才说出口的那句话——"王,您需要知道,这种程度的损伤……再次受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您的身体可能不会再给你第二次这样的机会了。"

张函瑞
张函瑞

我记得。

他的声音很轻。

医师点了点头,指腹还按在报告单的边缘。

医师
医师

从那以后我们一直在跟踪你的灵脉数据,每年都有记录。五年了,所有的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你几乎不可能再怀孕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报告单,声音里开始浮上一层极细的、近乎颤抖的东西。

医师
医师

但这张报告……你的灵脉结构正在发生某种改变。白巫之力在侵蚀你生命本源的同时,也在重组你体内的某些东西——在深层改写它的排列方式。我们还没有完全理解这种变化,但它的其中一个结果……就是你的身体重新获得了受孕的能力。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着红,声音终于落稳了。

医师
医师

王,你怀孕了。大约五周。这是一次意外——它本该不会发生的。你的身体用自己的改变为你创造了这个可能,它用自己的重组为你撑开了一道门。它让你又得到了一次。

张函瑞站在桌边,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那些句子像一枚枚被小心放在他面前的旧物,每一件都被仔细擦拭过才递到他手边。他低头看着自己还攥着第一张报告单的手,那只手的指节已经松开了,从泛白慢慢回到正常的颜色。他又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隔着衣料和皮肤——那里,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极慢地、极小地生长着,在那道已经被宣告"不会再有"的门后面,在灵脉被重新排列的深夜和缝隙之间,悄悄冒了芽。

医师最后补了一句,声音被烛火和夜风同时削得很薄。

医师
医师

这是一个奇迹。

张函瑞攥着两张报告单在桌边站了很久,久到烛火又矮了一截,久到窗外的夜风把蔷薇花瓣吹了一两片进来落在他的靴尖上。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角泛起了水光,像一个被告知"不可能"的人忽然发现自己正在做那件"不可能"的事。

他把两张报告单叠好折起来塞进胸口的口袋里,转身就走。牵了一匹快马翻身上去,马蹄踏碎月光朝着南边血猎基地方向的夜色里冲了出去。一个时辰后血猎总部指挥部的门被砰地推开了,张桂源抬头看见张函瑞站在门口,那张脸上带着又气又恼又委屈的表情,眼眶泛红,嘴唇抿得死紧,一副"你完了"的架势。张桂源放下笔眼睛一亮立马站起身迎上去,话还没说完一张纸就拍在了他脸上,紧跟着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扇了过来。

张函瑞
张函瑞

你干的好事!你自己看!

张桂源低头接住那张报告单,目光扫过那些术语和结论。办公室里安静了漫长的一瞬,窗外夜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在静止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分明。然后他猛地抬起头,举着那张报告单,脸上是灿烂到刺眼的笑容,声音在发颤。

张桂源
张桂源

真的?真的吗?哥哥?你怀了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张函瑞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那点气早就散了,但嘴上还不肯服软。

张函瑞
张函瑞

你先听我说完——我只有一年了。

张桂源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凝了一瞬,眼底的亮光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下去一截,然后他低头看着张函瑞泛红的眼角和微微发抖的嘴唇,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温柔。

张桂源
张桂源

然后呢?一年也好,一个月也好,一天也好。你怀了我的孩子,你在这儿,你活着——那就够了。我陪你。你走的那天我陪你走,你活着的时候我陪你活。只要你还在一天,我就在一天。

张函瑞的眼眶猛地一酸,泪水刷地掉了下来。他攥住张桂源后背的衣料攥得死紧,把脸埋进他怀里。窗外月光从窗格里倾泻进来,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两张报告单叠在他胸前的口袋里——一张倒计时,一张初生,中间隔着薄薄一层衣料,隔着张桂源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隔着两颗正在用同一种频率跳动着的心。他还有一年。这一年里他想好好陪陪这个傻子,哪怕最后要让他再痛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