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张函瑞敲响了隔壁房间的门。
他穿着一件领口系得严严实实的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遮住了脖颈上那些还没消干净的新痕迹。但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发僵,像是某处不太舒服,步子迈得比平时小一些。张桂源跟在他身后,外套搭在肩上,嘴角带着一点看不太出来的弧度,目光一直落在张函瑞的后颈上——那道被衬衫领口边缘压住的旧痕边界,随着他每一下动作在布料边缘微微露出又缩回去。
开门的是左奇函。他也穿好了衣服,但领口敞着,锁骨上有一道新鲜的指甲划痕,不深,横在皮肤上像一条淡红的线。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目光在张函瑞的领口和张桂源的表情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慢慢翘起来,靠在门框上。

哟,这么早就起了?我以为你俩得睡到下午。
张函瑞面不改色。

饿了。

饿了?
左奇函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促狭。

左奇函。
张桂源在后面低声截了他一句,语气里带着警告,但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
左奇函识趣地收了声,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博文还没起。
房间里窗帘还拉着,光线暗沉沉的。杨博文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蓬散乱的深褐色头发和一小截光裸的肩头。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把被子往下扒了扒,露出一只眼睛来看了看。看见张函瑞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脖颈处停了两秒,然后慢慢从被子里坐起来,被子裹在胸前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茧。

函瑞……你吃了吗?
杨博文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尾音拖得长。
张函瑞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偏头看他。

还没。等你一起。
杨博文把被子又拢了拢,从被沿里伸出手来揉了揉眼睛。

那等会儿去哪儿吃?

先打麻将。
张函瑞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床头柜上——是一副麻将,骨质的,码得整整齐齐,表面被摩挲得微微泛着油润的光。

风云酒店三楼有麻将室,我订了一下午。
杨博文裹在被子里瞪大眼睛看了那副麻将两秒,然后整个人从被子里弹出来,一边手忙脚乱地捞衣服往身上套一边说。

打麻将?你不早说!等我穿衣服!
他的扣子系到第二颗时发现顺序错了又拆开重新系,一边系一边瞪着张函瑞。

你等着,我今天把你赢光。
张函瑞靠在椅背里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张桂源在墙边倚着,目光落在他弯起的嘴角上,停了一会儿才移开。左奇函坐在床沿上看着杨博文套衣服的背影,抬手把他后脑勺上一撮翘起来的头发按平了,被杨博文偏头躲开。
四个人走出房间穿过走廊拐进电梯,杨博文走在最前面,脚踝上那圈粉痕在日光下比昨晚淡了一些。左奇函走在他旁边,步幅和杨博文的保持一致。张函瑞和张桂源走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四个人的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吞掉又弹回来的细碎余音。
麻将室在三楼。房间不大,一张方桌居中,四把椅子围着,暖黄的吊灯把桌面照得明亮而柔和。张桂源在张函瑞对面坐下来,左奇函挨着杨博文的一侧,四个人各据一方,骨牌在桌面上哗啦啦地洗成一片清响。
第一圈,杨博文的牌运不错。他码好牌之后看了一眼,眉梢微微抬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推出一张东风。左奇函坐在他上手伸手摸了张牌,看了一眼就扔出来了。杨博文偏头瞪他。

你看牌了?

没看。我运气好。
左奇函理直气壮。
张函瑞在对面不紧不慢地摸牌、出牌。张桂源坐在他对面,目光时而在牌面上停一下,时而抬起来落在张函瑞垂下的睫毛上。中间有一回张函瑞伸手去够桌对面的一张牌时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一截小臂上那圈浅浅的红痕。张桂源的目光在那道痕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左奇函在桌底下踢了一下他的小腿,张桂源没理他。
第二圈,杨博文胡了一把。他把牌推倒的时候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眉飞色舞地看着张函瑞。

胡了!给钱!
张函瑞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摸出筹码,推了三枚到杨博文面前。他的动作不急不缓,目光在杨博文笑着的脸上停了一瞬,嘴角也弯了一下。

你开心就好。
杨博文把那三枚筹码在掌心里掂了掂,又哗啦一声丢进自己面前的筹码堆里,斜眼看着张函瑞。

你等着,我今天要把你赢光。
张函瑞不紧不慢地码着下一把牌,杨博文又伸手从他面前的筹码堆里飞快地顺了一枚过来。

你干嘛?

借一枚。你赢那么多,匀我一个怎么了。
张函瑞看着他,没拦。左奇函在旁边把牌码好,偏头看着杨博文理直气壮的样子,低头笑了一声。桌底下他的手悄悄探过去攥住了杨博文的指尖捏了一下。杨博文抽了一下没抽出来,白了他一眼,但耳朵尖是红的。
张桂源从始至终没有多说话。他只是在自己输了三把之后推倒牌,把筹码推到张函瑞面前,偏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一句。

该你了。
张函瑞接过筹码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张桂源的手指,很短暂的一触,像骨牌相碰的声响一样轻。谁也没说什么,牌局继续着。
四个人就这么打了一个下午的麻将。输输赢赢,筹码在桌面和掌心之间来回流转,偶尔有谁的腿在桌底下不经意地碰了谁的腿,然后各自若无其事地收回。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慢慢移动着,把四道影子从地板上拉到墙面上,又从墙面挪回桌脚边。
傍晚时分,左奇函输光了最后一个筹码。他把牌一推,仰头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

不打了。你俩联手宰我。
张函瑞把自己赢来的筹码拢了拢,正好是整齐的四摞。他看了张桂源一眼,张桂源面前空空荡荡——他输得比左奇函还干净,后半程几乎全在给张函瑞喂牌。张函瑞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四摞筹码,又抬眼看了看张桂源,没有问。张桂源站起来把外套重新披上,偏头看了他一眼,在最后一缕斜射进来的阳光里眼角弯了一下。

你赢就好了。
杨博文已经把筹码收进兜里,从椅子上跳下来,拖鞋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他走过去一把拽住张函瑞的袖口。

走了走了,饿死了。晚上一起吃饭,不许不来。
张函瑞偏头看他,点了下头。杨博文这才松开他的袖口,转身拽着左奇函往门外走。
四个人走出麻将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西沉的落日。橘红色的光从窗格里灌进来,把四道走在一起的影子拖在暗红的走廊地毯上,肩并着肩。杨博文走在最前面,左奇函跟在他身侧,两个人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在步调上严丝合缝。张函瑞走在后面,张桂源在他身旁,两只垂下来的手在行走中不经意地碰了一下,然后其中一只慢慢伸过去覆住了另一只。指缝慢慢扣合时带着一种被反复校准过的稳妥,谁也没低头看,但那只覆上去的手没有松开。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杨博文偏头看了一眼张函瑞的领口,又移开了。电梯在轻微的下降感中平稳运行着,四道影子在窄小的空间里挨在一起,被厢顶的灯照成四枚被并排安放的旧书签。

晚上想吃什么?
杨博文的声音在电梯里被金属壁面削得有些轻。

你定。

那吃火锅。
杨博文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请客。
张函瑞也笑了一下。

你赢了我那么多筹码,还要我请客?

筹码是筹码,饭是饭。
杨博文理直气壮地转回去,把左奇函的胳膊拽过来搭在自己肩上。

再说了,左奇函输得比我多,让他请。
左奇函偏头看他。

我请?我刚才输光了最后一枚筹码你又不是没看见。

那你拿我的筹码去抵。

你的筹码不全是从函瑞那儿顺来的?

那也是我的。
电梯到了底层,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大堂里亮着暖黄的灯光。杨博文走在最前面,左奇函被他拽着胳膊跟在旁边,张函瑞和张桂源跟在后面,四道影子从电梯里流出来汇进大堂的光海里,连成一条正在被日光和灯光同时浸透的、已经被拼合起来了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