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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柬

一勺人间烟火

掌声持续了很久。

林拾味站在台上,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一个红色的荣誉证书,一块刻着“清泉镇厨艺大赛一等奖”的木牌,还有一个装着奖金的白信封。台下有人喊“知味居”,有人喊“老林头孙子”,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笑声清脆。阿福被挤得东倒西歪,还拼命举着手机给林拾味拍照。

林拾味握着证书,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很远的地方。沈慕白已经不见了。那个位置空了出来,像被人从画面里擦掉了一样。

苏见晴站在台下,镜头稳稳地对准他。她看见他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二十天前那个在门口被晨光勾出剪影的男人,像变了,又像什么都没变。他依旧沉默,依旧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一张看不出表情的脸下面。但她知道,他的心里正在翻着一锅极烫的油。

颁奖结束,赵明川大步走上来,用力拍了拍林拾味的后背:“好样的!我就知道你能行!你爷爷在下面看着,准得乐开花。”

林拾味扯了扯嘴角,说:“赵镇长,谢谢你请来古会长。”

赵明川摆摆手:“古会长不是我请来的。他是自己来的。昨天下午他给镇里打电话,说在省城听说清泉镇有比赛,想来看看。我就顺水推舟,请他坐了评委席。”

林拾味心里微微一动。自己来的。一个退休十年的老会长,为什么会突然跑到清泉镇看一场乡镇比赛?

他正想着,一个人走到他面前。是古清泉。老人还是那身深灰色中式棉袄,银边老花镜挂在胸前,一步三摇地走过来。方远志和另外两个评委跟在他身后几步远,姿态客气。古清泉停在林拾味面前,仰头看了看这个高出他一个头的年轻人。

“林拾味。”他叫了一声。

“古会长。”林拾味微微低头。

“明天下午,有没有空?”古清泉说,声音不高,像从胸腔里慢慢滚出来的,“我住在镇东头的清泉客栈。你来找我,我们聊聊。”

说完,他也不等林拾味回答,转身朝外走去。方远志想上前说什么,被古清泉一个眼神挡了回去。林拾味站在那里,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那背影矮小、清瘦,却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苏见晴从旁边过来:“古会长约你?”

“嗯。”

“好事。”她说。

“不一定。”林拾味说。

下午,林拾味回到知味居。阿福把奖牌擦了三遍,又跑到门口找赵奶奶,逢人就说“我们老板拿了第一”。店里来了不少人,有送菜的、道喜的、还有几个从附近村子赶来凑热闹的。林拾味在店里忙到傍晚,才把这些热情一一应付过去。

天快黑的时候,有人敲门。

阿福去开,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信封。那信封是米白色的,纸质厚实,封口处压着一枚深红色的火漆印。阿福把它递给林拾味,神色怪怪的:“老板,是那个沈慕白的人送来的。一个穿黑衣服的,把信塞给我就走了。”

林拾味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请柬。

请柬做得极讲究,正面印着三个烫金的行书字:

知味宴。

内页写着一行小字:“谨定于本月二十八日晚七时,于清泉镇御膳坊食材基地内设宴,恭候光临。沈慕白 敬邀。”

林拾味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知味宴。爷爷和沈青山曾共同研发的宴席。仇老头口中“吃一顿记一辈子”的宴席。沈慕白要把这三个字搬到明面上来。在他林拾味刚拿了第一名的这天晚上,请柬送进了知味居。

阿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白了:“老板,他什么意思?你刚得奖,他就请你吃什么知味宴?这不是明摆着要压你一头吗?”

“阿福。”林拾味开口,声音很稳,“把门关了吧。”

阿福怔了一下,转身去把店门关上了。

“早点睡。”林拾味说,“明天还有事。”

那天夜里,他上了楼,却没有脱衣服。他坐在阁楼的床边,手里捏着那张请柬。窗外没有月亮,天阴沉沉的,像要落雨。他想起沈慕白在河堤上说,要开一场知味宴,把爷爷没有做出来的东西做出来。他做得出来吗?那两页被撕掉的菜谱,卧雪藏春,一叶知秋,他沈慕白怎么知道?除非……

他忽然想到一个人——那个省城的徒弟,手里握着“天册”的人。如果沈慕白已经拿到了天册,那爷爷和沈青山当年拆开的三册,他就得了其一。再加上沈家原有的地册,他就是三有其二。林拾味只有一本人册,怎么比?

他躺下来,眼睛望着黑沉沉的天花板。阁楼外的风呼呼地刮,像有人贴着屋顶跑。他在风声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他做了个梦,梦见爷爷站在厨房里,正在切一块白豆腐。爷爷没看他,只低声说:“拾味,菜谱这东西,在纸上,是死的;在手上,是活的。”

第二天天没亮,林拾味就醒了。他记着梦里爷爷那句话,反反复复地在脑子里转。天彻底亮起来后,他下楼,做了两碗阳春面。阿福一碗,他自己一碗。阿福呼噜呼噜吃着,林拾味却只吃了几口。他不是不饿,是心里堵着事。

“阿福,我出去一趟。你看店。”

“去哪儿?”

“去找古会长。”

他穿过老街,走到镇东头的清泉客栈。那是家极小的旅店,两间门面,三层旧楼。门前用青砖铺地,干净得出奇。古清泉住在二楼的临河房间。门开着,老人坐在窗边的竹椅里,手边一壶茶,一碟盐水花生。

“坐。”古清泉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林拾味坐下。古清泉给他倒了一杯茶,茶色浅黄,冒着极轻的热气。林拾味接过杯子,没喝,只端在手里。

“你爷爷的林守拙,和我认识有四十年了。”古清泉忽然开口,语气像在讲一段极远的故事,“我第一次吃他的菜,是在省城。你爷爷那时候年轻,跟着你太师父来省里做席。席上他做了一道阳春面。那碗面,我一辈子忘不了。”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后来他回清泉镇,开了知味居。我只要路过,就一定来吃。你爷爷做菜和别人不一样。他总说,菜是给有缘人吃的。他后来做知味宴,一共两回,我都听说过,但一次也没吃上。”

林拾味忍不住问:“古会长,您知道当年那场知味宴吗?”

“二十一年前的那次,我知道一些。”古清泉说,目光转向窗外,“那场宴,去了八个人。有县里的领导,有省城的记者,还有两个是你们清泉镇的老街坊。吃到最后,你爷爷端出两道菜。一道叫卧雪藏春,一道叫一叶知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两道菜,原本是你太师父压箱底的东西。当年老爷子把菜谱拆成三份,分给了三个徒弟。但卧雪藏春和一叶知秋,是全套知味九道的‘眼’。少了它们,九道就只是九道,成不了‘宴’。”

林拾味听着,掌心沁出了细汗。

“我听说,你手里的菜谱少了两页。”古清泉看着他,目光温和却锐利,“你不好奇吗?那两页,到底是被谁拿走了。”

林拾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古会长,您知道?”

古清泉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慢慢饮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林拾味从头凉到脚。

“当年那八个人里,有一个,姓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