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第三组结束以后,林拾味走下台。阿福第一个冲上来,也不管周围多少人,直接拽住了他的袖子:“老板,那老头是不是夸你了?他说你的汤有苦味,还是好的那种,我听着怎么像是夸呢?”
林拾味没答他,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一直从上台前憋到现在,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被人抬开了一道缝。苏见晴从人群中挤过来,把一瓶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看了一眼苏见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刚看了一场好戏。
“拍到了?”他问。
“全拍到了。”苏见晴说,声音里压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尤其是古清泉说那番话的时候,你站在台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林拾味没觉得自己发光。他只记得古清泉那双眼,那眼神不像在评价一道菜,更像在看一个人走了多远的路。
第四组比赛开始后,他找了个角落坐下休息。陆续有镇上的人过来打招呼,有叫“林老板”的,有叫“拾味”的,还有几个老人拍着他的肩,说“给你爷爷争光了”。林拾味一一应着,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笑。他不习惯被人围在中间,更不习惯“争光”这个词。他做菜本不是为了给谁争光。
十一点半,四组选手全部比完。主持人在台上念了一串串的评分流程,工作人员开始忙碌地收拾碗盘、核对评分表。林拾味趁人不注意,绕到了广场后面的河堤上。
河堤上没人。风从河面吹过来,把比赛场上的喧闹隔成了一阵模糊的嗡嗡声。林拾味沿着河堤慢慢走,心里却没能真正离开那个台子。他的汤被古清泉喝了一勺,那勺汤里究竟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古清泉说“多了点苦味”,而这句话让他既安心又不安。苦味。他知道自己心里有苦,知道他这半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可一道菜,到底该不该把这种苦摆进去?他现在不能确定。
“我就猜你在这儿。”
林拾味转过身,沈慕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河堤上,离他不过五六步。黑色厨师服已经换下,他穿着那件浅灰色薄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半截结实的手腕。他手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没喝,一下一下地抛着。
“比赛还没完,你不去看分数?”沈慕白问。
“你不也没看。”林拾味说。
“那些分数,是给台上的人看的。”沈慕白笑了笑,走到他近处,“我们这种从大城市回来的人,就算不看,也知道谁在写什么。”
林拾味不接话。他转身继续走。沈慕白也不拦,跟在他旁边,步调和林拾味保持得恰到好处,像两个在河边散步的旧相识。河水流得不急,岸边几簇枯黄的芦苇被风吹得簌簌轻响。
“你的汤,我看了。”沈慕白忽然说,“从切豆腐到出锅,我都看到了。”
林拾味“嗯”了一声。
“古清泉说的苦味,我也听到了。”沈慕白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些,“林拾味,你今天这道菜,做得不错。”
林拾味略感意外,侧头看了他一眼。沈慕白没看他,眼睛望着河面:“我这几年吃过很多好菜,见过很多顶级厨师。说实话,你的技术不是最精的,味道也未必是最对的。但你有一样东西,很难得。”
“什么?”
“你敢把自己的命做进菜里。”沈慕白说,“现在做菜的人,太怕了。怕输,怕评论,怕被替代。所以做出来的菜越来越精致,也越来越没意思。你不一样。”
林拾味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沈总,你大老远走到河边上,就为了夸我?”
“当然不是。”沈慕白也停下,嘴角那点笑又浮了起来,“我是想告诉你,今天这道汤,如果是我来做,我会比你的更稳。论技术,论掌控,甚至论对这道菜的理解,我都不会输给你。”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我不想赢你赢在评委表上。”
“那你想怎么赢?”
沈慕白把矿泉水瓶在手里转了一圈,忽然说:“等我一下。”
他转身朝广场的方向走去。林拾味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又走回来。回来时,沈慕白手里多了一个小保温盒。他把盒子递给林拾味。
“尝尝。你尝不出来也没关系。”他说。
林拾味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小碗汤。汤色金黄,里面卧着一片雪白的豆腐。没有野韭花,只浮着几粒极细的桂花末。他拿起来,凑近闻了闻。香气温润,有桂花的甜、豆腐的清,还有一层他不太确定的东西。
“这不是清泉石上流。”沈慕白说,“是我自己做的‘桂花豆腐’。用的也是清泉镇的水和桂花。你喝一口。”
林拾味确实尝不到味道。他只能闻。这碗汤的香气层次分明,而且很干净,像一条被阳光照透的小溪。他喝了一口,液体滑过舌头,触感细腻,豆腐滑嫩,汤体轻而匀。他感觉不到咸甜,但他的鼻子抓住了那股桂花的香,丝丝缕缕,像秋天站在后山野泉边闻到的风。
“你为什么给我做这个?”他问。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沈慕白把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你做的菜,是给过去做。我做的菜,是给现在做。古清泉说你的汤有苦味,那是你的过去在里头。可食客来吃一道菜,未必想知道厨子的过去。”
林拾味抿着唇,没说话。
“比赛看的是今天。”沈慕白继续说,“过去不重要。谁也不能靠一点苦味赢一辈子。我要赢你,不在评委席上。等比赛结束,我会在清泉镇开一场‘知味宴’。那是你爷爷曾经做过的事。我会把他没有做出来的东西,做出来。”
林拾味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慕白把盒子从林拾味手里收回来,盖上盖子,朝他笑了笑:“你还有最后一场。好好发挥。”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风从河面吹起他外套的下摆,像一面极轻的旗。
林拾味站在河堤上,像一棵被风吹斜又自己正回来的树。
“等一等。”他忽然开口。
沈慕白停住。
“知味宴,不是你开的。”林拾味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那是我爷爷的东西。你想动,先问过他。”
沈慕白没有回头。他静了几秒,轻轻说了一句:“你爷爷的东西,已经不属于你了。林拾味,你现在能争的,只有你自己。”
他说完,走远了。
林拾味垂下眼睛,看见自己的影子铺在河堤的碎石上,斜长斜长的,像一根被拉得很满的弦。他慢慢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是苏见晴发的消息:
“你在哪?结果要公布了。赵镇长到处找你。”
他回了四个字:“我马上来。”
他走回文化广场时,人群已经安静下来。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信封。赵明川站在台下,朝他招了招手。苏见晴挤到他身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他说。
台上,主持人已经打开了信封。全场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嘴上。林拾味没有抬头去看沈慕白,也没有去看方远志。他只是盯着主持人手里那张薄薄的纸。
“获得本次清泉镇第一届乡村厨艺大赛一等奖的是——”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知味居,林拾味。”
全场掌声雷动。阿福在台下跳了起来,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小牛。苏见晴鼓掌鼓得手心发红。
而林拾味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台。
他先往台下看。沈慕白站在人群边缘,正不紧不慢地拍着手。他脸上仍然挂着那种捉摸不定的笑,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那一瞬间,林拾味彻底明白了。
这场胜利,对沈慕白来说根本不重要。
他从来就不是来赢这场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