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十天,知味居的灯亮得比镇上任何一家都早,灭得比任何一家都晚。
林拾味把日子过成了一口灶。白天营业,他做阳春面、知味豆腐、雪里蕻冬笋。下午两点一过,客散了,他就把门板合上一半,在厨房里练那道“清泉石上流”。从泉水滤法到豆腐刀工,从野韭花腌制的时长到热汤注入的角度,每一样都反复地试,反复地改。阿福是唯一的试菜人。到后来,阿福一看见那青花大碗端出来,眼睛就发亮,像个等着领糖的孩子。
“还是差点。”林拾味几乎每天都说这句话。
他自己尝不出味道,只能靠阿福的描述来判断。阿福嘴笨,说不出那么多门道,他就换着法子问:咸了吗?鲜吗?香吗?回甘吗?豆腐入口是滑还是糙?汤咽下去以后嘴里留着什么?阿福一开始只会说“好喝”,后来渐渐能说出“豆腐后味有点淡”“汤再热一点更香”“野韭花刚撒下去的时候最灵,放久了就沉了”。
林拾味把这些话一一记在本子上。他从未这样认真地去听一个小徒弟说味道。他甚至觉得,阿福的舌头正在变成他的舌头。
苏见晴也没闲着。她每天上午去文化站查资料,下午回客栈整理素材,傍晚来店里蹭饭。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安静地待在角落,而是会主动帮忙招呼客人、擦桌子、端菜。镇上的人渐渐都知道知味居有个拍纪录片的城里姑娘,长得好,脾气也好。有人来吃面,还专程和她搭两句话。
但她始终没提那两页的事。
林拾味也不催。他知道,查旧事需要耐心。
这天傍晚,苏见晴从镇外回来,脸色不大好。她进了店,把包放下,一口气喝了半杯水,才开口:“沈慕白的动作,比我们想象的大。”
林拾味正站在门口看天。闻言回头:“怎么说?”
“他在清泉镇边上盘下了一大片旧厂房,挂牌‘御膳坊清泉食材基地’。招牌前天就立起来了,就在去后山的那条路边,你看见没有?”
林拾味摇头。他这几天几乎没出过门。
“那地方离你的后山野韭花产地,直线不到两公里。”苏见晴看着他,语气压得很低,“也就是说,沈慕白不是临时起意。他来清泉镇落点,目标之一就是后山的野韭花。”
林拾味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野韭花。他采花那天没遇见任何人,但后山那片石坡不是只有他知道。爷爷当年带他上山,路上也碰到过采药的人。野韭花说到底不是谁的私产,沈慕白若真去采,他拦不住。
“他们已经开始收山货了。”苏见晴继续说,“我和文化站的小王出去转了一圈。御膳坊的人在镇上设了三个收购点,专门收野韭花、野香菇、山笋、土蜂蜜。价格给得高,很多农户都愿意卖。”
林拾味沉默了。他心里清楚,这不仅是食材之争。沈慕白是想在清泉镇扎下根,把知味居周围的一草一木都圈进御膳坊的版图。他不急。他有的是钱和时间,可以从根子上把知味居的生存空间一点点挤掉。
“他不会明着对付我。”林拾味说,“他就是要让我知道,没有那些东西,我做不成菜。”
“那怎么办?”阿福从厨房探出头来,一脸紧张。
“不怎么办。”林拾味语气很淡,“你先把火看好。”
阿福缩回厨房去了。苏见晴走近一步:“你不担心?”
“担心。”林拾味说,“但野韭花不会因为挂了个牌子就只长在御膳坊的地里。山那么大,石头那么多,花在根就在。他收他的,我采我的。”
苏见晴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她能听出这话背后的意思:竞争不在材料上,在菜里。比赛比的不是谁买了多少山货,而是谁把山货做出魂来。
第三天上午,沈慕白真的来了。
这次他没有开车,走路来的。身边还跟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人,一个拿着平板,一个捧着文件夹。沈慕白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装,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过石桥,沿着老街往知味居来。他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黑匾,又看了看店里正忙着招呼客人的阿福。
林拾味从厨房走出来。
“沈总。”他的语气平淡,像在称呼一个普通食客。
“林老板。”沈慕白笑笑,跨进门槛,“给我来碗阳春面。饿了一早上了。”
“两位随从呢?”
“他们去镇上了。我就一个人。”沈慕白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放心,吃面给钱。”
林拾味转身回厨房。阿福紧张地跟在后面,压低声音:“老板,他还真敢来。不怕我们给他饭里下毒啊?”
“你记住。”林拾味一边下面一边说,“不管他是谁,进了这个门,他就是个食客。做菜的人,不分敌我。”
阿福点头,不敢再说话。
面端上桌。沈慕白吃了几口,忽然开口:“你这面,又进步了。碗比上次热,汤比上次醇。面下锅的那几秒,也拿捏得更准了。”
“沈总很懂面。”林拾味靠在条案边。
“我家也做过面。”沈慕白又吃了一口,“我父亲小时候在清泉镇长大,说你们这里的人,看一个人会不会做菜,就让他下一碗阳春面。面都下不好,别的免谈。”
他说得云淡风轻,话里却总像藏着另一层。林拾味没有接话,只是听着。
沈慕白吃完面,擦了嘴,付了钱。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目光落在柜台上一碗刚腌好的野韭花上。那是一个小玻璃罐,里面是暗绿色的花末,浸着一层细盐。林拾味昨晚刚腌的第二批,还没收进柜子里。
“野韭花。”沈慕白说,嘴角微微扬起,“你也在用这个。”
林拾味不答。
“后山上那些石头缝里长的,确实是好东西。”沈慕白收回目光,“我爷爷以前也用过。他说,野韭花的香,是清泉镇的山魂。不过,魂要是离了根,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朝林拾味点了下头,转身走了。两个随从不知从哪儿又冒出来,跟在他身后,像两道沉默的影子。
沈慕白走后,阿福从厨房里冲出来:“老板,他什么意思?什么山魂、离了根的?是不是在说野韭花只要被他收完了,我们就做不成那道菜了?”
林拾味看着门口。老街上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疼。
“他是在说,他可以把整个后山的食材链都握在自己手里。”林拾味说,声音沉下来,“但他忘了,这山不是哪家人的。”
他转身回厨房。案板下有个竹筐,是阿福昨天上山又采的一小篮野韭花。阿福说,他在后山遇到了御膳坊的人,对方也在采。阿福没理他们,自己往深处爬,找到了一片新的石坡,花开得更好。
“阿福。”林拾味叫住他。
“在。”
“从明天起,你和我每天早上上山。比赛前,我们要采够至少五斤野韭花。”
“五斤?!”阿福咋舌,“那得采多少啊?”
“不少。”林拾味说,“但比赛那天,我不能输在材料上。”
阿福似懂非懂,但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傍晚,天边起了红霞。苏见晴从文化站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大信封。她进了店,把信封放在桌上。林拾味正在记账,抬头看她。
“查到了。”她说。
林拾味放下笔。
“你爷爷当年那场‘知味宴’,在镇上的老人里还有几个记得的。我跑了三户人家,问到了当时的食客名单。一共八个人,现在活着的有三个。其中一个,你认识。”
“谁?”
“仇老头。”苏见晴说,“就是那个拄拐棍、每个星期天来吃面的仇老头。”
林拾味怔住了。
“他当时吃的是第二道菜。”苏见晴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她密密麻麻的笔记,“准确地说,八个人里,有六个人吃了第一道,只有两个人吃到过第二道。一个是已故的镇长,另一个,就是仇老头。”
她顿了顿,指尖点在纸上的最后一行:“那两道菜的菜名,我打听出来了。一道叫‘卧雪藏春’,一道叫‘一叶知秋’。”
林拾味慢慢直起身子。人册第六页和第七页之间,缺的正是这两道菜的位置。
卧雪藏春。
一叶知秋。
他几乎能想象出爷爷当年端上这两道菜时,满座俱静的样子。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爷爷为什么要把它们从菜谱里撕掉。
“仇老头一定知道些什么。”苏见晴说。
林拾味望向门外。暮色已经漫过了石桥,河水在最后一点天光里闪着细细的鳞片。
他决定,明天去找仇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