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知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把自己摔进那张被裴敢换掉的新沙发里,鞋都没脱,两条腿搭在扶手上,整个人死气沉沉
而脑子却里还在循环播放今晚的社死名场面:服务员惊恐的眼神、裴敢流鼻血的样子、自己捏着那张带血纸巾时仿佛刚经历完什么激烈战况的姿势
手机震了一下
他本以为是裴敢发来的慰问短信,可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
“不想死的话,离裴敢远点”
谢不知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像是后腰装了根弹簧,他举着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第一反应是:诈骗短信吧?现在电诈都这么卷了?连感情生活都拿来当话术?
他冷静了几秒,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不是诈骗短信。哪个诈骗犯会知道裴敢的名字,会知道他的号码,会在他刚和裴敢吃完一顿“包厢艳闻”之后,精准地把短信发到他这个倒霉社畜的手上?
谢不知裹着沙发上的小毯子,缩成一团,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港片画面:被灭口的线人、被丢进海里的麻袋、被半夜按在巷子里逼问的小瘪三
他谢不知,一个连公司食堂的辣子鸡都不敢多打两勺的人,怎么就走到了道上仇杀片的第一现场?
他怕得想哭,但又气得不行。
凭什么啊?你们黑道有仇有怨自己打去啊!我就是个路过的,不,我连路过都算不上!
我是被自愿牵扯进来的倒霉蛋!王贵生你给我等着,老子这辈子做过最对不起自己的事,就是接了你的信封!你最好求菩萨保佑我今晚别被吓死,不然我头七一定带着加班记录去你床头喊你起来尿尿!
谢不知在恐惧和愤怒的双重夹击下,做了个极度不理智的决定
他打开那条短信,回复了
谢不知:你特么以为我想啊!我连他叫什么都是三天前才知道!我跟他充其量就是一杯奶茶的交情!现在被他们全帮上下追着喊大嫂,我找谁说理去?
你要是不想让我跟裴敢混在一起,你直接找他去啊!柿子专挑软的捏是吧??看我好欺负是吧??我告诉你,我今天是欠了花呗的人!我要是死了,催债的都能把地府号码给你打爆!你别吓唬老实人!老实人疯起来自己都怕!
打完最后一个感叹号,他按了发送。
然后把手机关机,往沙发缝里一塞,用毯子蒙住了头
那一夜,谢不知睡得极其安详
他做了三个梦,第一个梦里他被一群黑衣人堵在下水道里,正要被装进麻袋,结果裴敢骑着那辆黑色重型机车冲进来,车灯闪得像奥特曼降临
第二个梦里王扒皮穿着袈裟,剃了光头,一边敲木鱼一边对他说“小谢,你季度奖金没了”
第三个梦里,有个看不清脸的人站在他床头,举着手机屏幕,上面正是他回的那条短信,然后那人笑了一下,说:“打工人疯起来,确实挺吓人”
第二天早上,谢不知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他顶着一头鸡窝从毯子里钻出来,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外站着裴敢,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你昨晚给我发消息了?”裴敢问,语气听着比平时沉
谢不知揉着乱发,脑子还半梦半醒:“没啊,我给你发什么消息……我昨晚给一个傻逼回了短信,然后就关机了”
裴敢的眼神沉了一下:“什么短信?”
谢不知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这才彻底醒过来。
他咽了口唾沫,支支吾吾:“就……一个陌生号码,说让我离你远点,不然没命,我一时没忍住,就怼回去了…”
裴敢没说话,绕过他进了屋,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查个号。”他的声音很淡,但谢不知听得出,这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谢不知站在门口,看着裴敢的侧脸,突然觉得今天的裴敢有点陌生
他还是那身红配绿的老干部衬衫,还是那个大背头,但整个人像是切换到了另一种状态
“裴敢……”谢不知小声叫他,“是不是我回那条短信……惹麻烦了?”
裴敢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神情已经恢复了平常,但眼底还压着点火:“不关你的事,是我没处理好”
“你别老说 不关你的事 !”谢不知皱起眉,“我都被人威胁了,还不关我的事?是不是非得我哪天走在路上被套麻袋了,才算关我的事?!”
裴敢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把他翘起来的那撮呆毛按了下去:“不会有那天”
谢不知拍开他的手,嘴里还硬:“你说不会就不会啊?你谁啊?黑道天气预报啊?”
裴敢没理他的嘴碎,打开保温袋,把里面的虾饺、粥和几样小菜一样样摆在茶几上
谢不知看着那些东西,肚子很没骨气地叫了一声
他坐下来吃,吃了两口,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王贵生给你那封信,到底是什么内容?”
裴敢正在给他倒豆浆,手顿了一下
“你不用知道”
“我递的信,我不能知道?万一里面写的是要卖我的肾呢?我总得知道我这条命值多少钱吧!”
裴敢把豆浆放在他面前,沉默了片刻,说:“王贵生在跟人做一笔见不得光的账。信里是几个数字,像收款账户”
谢不知嘴里的虾饺差点掉了:“账?什么账?”
裴敢盯着他,目光沉得让谢不知后脊发凉
“一笔你打工的那家公司,在背后悄悄走的黑账”
谢不知愣住了。
他想起公司最近一些不太对劲的事:财务部忽然换了保险柜,行政部连夜销毁了半箱文件,王贵生有好几次深夜带着陌生人在会议室开会,完了还把碎纸机都清了。
他以为那是王扒皮又搞什么企业文化培训,结果,是黑账?2
这社畜比黑道还猛啊
“那你……你看了信,会怎么样?”谢不知问,声音小得像怕被谁听见
裴敢没直接回答,只说:“王贵生把信递给我,不是让你帮忙,是想把你当投名状。他以为你是我的人,以为这样,他就能把金龙拖下水,让金龙保他”
谢不知的脸色白了。
“所以……你昨晚才让我亲你,才答应我不动他?”他问,声音有些发飘
裴敢点头:“我本来要处理他,但你不让。”
谢不知放下筷子,胃里像塞了块冰。
他忽然觉得那杯豆浆也不香了,这个被裴敢布置得越来越有模有样的小客厅,此刻也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味道
“裴敢。”他闷声开口
“嗯。”
“你老实告诉我,这件事是不是很严重?会死人那种?”
裴敢看着他,没有骗他:“会”
谢不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里面居然多了点视死如归的味道:“那我上次给你贴脸,是不是亏了?早知道该亲嘴的,万一我哪天没了也不亏”
裴敢原本还冷着的脸,听到这话,忽地烧了起来,他别过头,耳尖以极快的速度红透,声音都紧了几分:“你……胡说什么。”
“我认真的”谢不知咬着筷子
“裴敢,我不想不明不白地死,你跟我说清楚,王贵生到底在干什么,那个短信是谁发的,你们金龙又在查什么?我现在跑不了了,你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裴敢坐在他旁边,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窗外开始落雨,雨点打在老旧空调外机上,滴答滴答,像有人在不远处轻轻敲着小鼓
“两个月前,金龙有一批货在码头不见了。”裴敢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报案的人,是你们公司一个财务,当天晚上,那个财务从公司楼顶掉下去了,定性是自杀”
谢不知浑身一僵。
“你问那封信里的数字是什么。”裴敢转过头,目光定定地锁在谢不知脸上,“是那个财务,死之前,最后对上的那笔账”
窗外雨声渐急,谢不知坐在那,忽然觉得那张新沙发、那杯温豆浆、甚至对面这个男人,都像是被卷进了一场早就开始转动的大案子里
而他,谢不知,一个连花呗都要分期的社畜,竟然成了那根被递出去的信使
裴敢说完那句话,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雨声
谢不知捧着那杯已经温吞的豆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都泛白了。他盯着茶几上的一小点油渍,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被雨淋湿的棉絮,又沉又乱
“你的意思是……”他的嗓子有点发干,话说得断断续续,“王贵生让我递的那封信,里面那几个账户数字,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最后查出来的东西?”
裴敢点头:“那个财务叫施艳,入职三年。她死前一周,在内部系统里导出了一批报销附件。那些附件被当成误操作清理了,但她留了一手,把关键信息抄在了一张纸上”
“那张纸现在在哪?”
“被王贵生拿走了”裴敢说
谢不知倒吸一口凉气,后背像被人用冰块从后颈一路滑到尾椎:“所以王贵生想把我当牺牲品?万一出事,就推我出去说是我从财务那儿拿的?”
裴敢没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默认
谢不知把豆浆杯往茶几上一顿,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赤着脚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地板凉得他直吸气,他却停不下来,像一只被放进热锅里的蚂蚁。
“我早该知道!王贵生那老狐狸!我说他这两天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又是倒水又是提奖金,还他妈拍我手背!原来是要把我填进去当炮灰!”他一边走一边骂,声音都变了调
“我进公司三年,他连我排班都记不住,现在突然拍我肩膀说我前途无量,我居然还信了!我还他娘的替他迎男而上了!我贴脸的时候脑袋里想的是季度奖金!结果那点奖金连他给我挖的坑的边角料都不够填!”
谢不知猛地停住,转身看向裴敢:“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裴敢对上他的视线,点头:“你那天在酒吧哭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那家公司的人,才去搭话,只是没想到你会把王贵生的东西递给我”
“那你为什么还……”谢不知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他想问,那你为什么还要追我?为什么还要每天早上堵我?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但在对上裴敢那双眼睛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问不出口。因为裴敢如果回答“因为你跟这件事没关系,我只是想护着你”,那他会更难受
而裴敢也确实这么说了。
“因为你笨”裴敢说,声音很低,像叹了口气,“连有危险了都不知道,还站在天台上回威胁短信,还替王贵生出来递信。我要是不把你放眼皮底下,你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谢不知张了张嘴,想骂回去,眼眶却先一步热了。他用力吸了下鼻子,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谁要你护着,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所以我在追你”
谢不知被这几个字震得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赤着脚,头发乱着
雨还在下,天光暗沉,屋里的空气湿得发黏。
裴敢站起来,从门口的鞋柜里摸出一双新拖鞋,走到谢不知面前蹲下,把拖鞋放在他脚边
“先把鞋穿上”裴敢仰头看他,语气恢复了几分平常,“其他的,交给我”
谢不知低头看他,看见他头顶的发旋,看见他衬衫领口因为弯腰而松开的那一小截锁骨,看见他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
这个在外人面前凶得能止小儿夜啼的男人,此刻蹲在他家地板上,只为了递一双拖鞋
谢不知忽然就绷不住了
他蹲下来,和裴敢平视,眼眶红得厉害,声音却故意压得凶巴巴的:“裴敢,我告诉你,我不是因为怕死才掺和这件事的,我是因为王贵生坑我!我这个人,怂是怂了点,但谁把我当傻子,我记他一辈子!”
“我知道”裴敢说。
“还有,我回那条短信,就是一时冲动下次再有人威胁我,我可能还是会怼回去!你要是嫌我拖后腿,现在走还来得及”
裴敢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又轻又淡
“不走了”他说,“拖吧,我拉着你”
谢不知吸了吸鼻子,嘟囔到:“什么拉着我,你当你是拖车啊”
但他没再说话,只是把脚慢慢套进那双新拖鞋里,拖鞋很合脚,底也软,像专门挑过的
“谢不知。这段时间,和我同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