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三年,风过无声。
清水镇的人早把那两个被他们逼死的少年彻底遗忘了。
他们依旧安稳度日,嫁娶生息,守着自己自以为是的礼教与清白。没人愧疚,没人忏悔,没人记得寒冬里那个咳血跪地、以命求人、只求爱人一线活路的沈知予。更没人记得那个隐忍两月、受尽凌辱、至死都没做错分毫的陆闻舟。
人间薄情,最擅长抹杀亏欠。
可荒郊野冢记得,清风明月记得,黄泉岁月记得。
沈知予的魂魄被困在人间整整三年。
他走的那一日,是带着满心安稳闭眼的。他以为自己跪碎膝盖、磕破头颅换来的一句口头承诺,足够护住陆闻舟余生平安。他带着最后的温柔与期盼离去,以为往后人间风雪,皆不会再扰他分毫。
可魂魄滞留的两个月,是他永生永世的煎熬。
他看得见,却摸不到。
他眼睁睁看着全村人撕毁诺言,看着他们日复一日折辱那个本该安稳活下去的少年。他看着陆闻舟被孩童掷石、被乡人唾骂、被壮汉殴打,看着他一身旧伤叠新伤,看着他日渐沉默、眼底光芒一寸寸熄灭。
沈知予飘在破败小院里,日夜泣血,日夜悔恨。
他太傻了。
傻到以为人心有善,傻到以为濒死之人的哀求能换来世间慈悲,傻到以为礼教森严的小镇,会对一对苦命恋人手下留情。
直到那个黄昏,漫天恶意倾覆而下。
他看着汹涌人群踏碎院门,看着如雨拳脚落在陆闻舟单薄的身上,看着那束陪了他数年、护了他数年的光,彻底熄灭在泥泞血泊里。
那一刻,他魂魄冰凉,几乎寸寸溃散。
人间负他,世道欺他,他拼尽一生护住的人,终究还是被这凉薄尘世碾碎了。
足足等了三年。
三年人间更迭,草木枯荣,终于在一个冷月高悬的深夜,他等到了那道熟悉的魂魄。
陆闻舟走来的时候,人间所有的伤痕、血污、狼狈,尽数褪去。
他还是当年那个眉目挺拔、意气温柔的少年,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再无伤痕,再无苦痛。
黄泉无风霜,阴间无唾骂。
陆闻舟一眼就看见了立在荒草间的沈知予,快步上前,虚渺的魂魄稳稳拥住他。
三年孤寂,两月炼狱,人间所有的苦,在此刻尽数消散。
“知予,我来了。”
他声音轻轻的,没有怨,没有恨,只有踏踏实实的安稳。
沈知予浑身微颤,埋在他怀里,轻声哽咽:“对不起,闻舟,是我轻信世人,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陆闻舟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柔得一如从前。
“不苦了。”
“人间的苦,我已经吃完了。”
“从今往后,只有我们,再无旁人。”
人间不许他们相爱,世俗不容他们相守。
人间欠他们安稳,欠他们温柔,欠他们一场正大光明的岁岁年年。
可黄泉允许。
这里没有礼教枷锁,没有流言蜚语,没有背信弃义的乡人,没有无尽羞辱的炼狱。
两座无名荒坟相依,一轮冷月温柔笼罩。
往后岁岁枯荣,夜夜风月,只有他们二人。
不用躲藏,不用隐忍,不用哀求,不用拼命换谁的活路。
他们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堂堂正正,相守无期。
人间遗憾终生,黄泉温柔补偿。
这是他们短暂凄苦一生里,唯一一点,来之不易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