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在忙碌里流走得悄无声息。
叙棂回了首尔
朱志鑫也会寄糖给她
工作太忙了,时差也不太友好。她在首尔深夜发消息的时候重庆已经是凌晨,等她第二天醒来,对话框里躺着的回复往往只有一两条。但朱志鑫的糖从来没有断过,整整两年,每周一包,准时得像是上了闹钟。
后来糖不寄了。但微信还在。偶尔她发一条消息,他会回。偶尔他发了新舞台的链接给她,她会点开看完,回一句"挺好的"。一切维持着一种不温不火的频率,像一条流速很慢的河,你知道它还在流,只是看不出它往前走了多少。
直到有一天她点开那个对话框,发了一条
“最近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之后旁边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退出去重新点开群聊,给张泽禹发了一条,红色感叹号。苏新皓,红色感叹号。左航,红色感叹号。
五个人里四个人的对话框都变成了无法送达的状态。唯一还能发出去的是那个最上面备注着"话多的"的对话框,但那一条"最近怎么样"也在发出去的同时弹出了红色感叹号。
叙棂坐在宿舍的床上,握着手机,界面停留在那个红色的感叹号上。窗台上绿萝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投在地板上,缓缓地晃。她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了下来。
她没去追问。圈子待久了就知道,有些变动意味着什么——公司换联系方式、号码注销、账号回收,全是职业环境里常见的事情。她只是没想到会做得这么彻底,彻底到连她这个交情最久的人都没被知会一声。
她睁开眼,在黑暗中拿出手机,打开那个红色感叹号对话框往上翻了很久。最后几条消息停留在几个月前。他问她"专辑录完了吗",她说"快了",他回了个"加油"。
她关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枕边。隔壁房间崔恩雅的鼾声透过墙壁隐约传过来,窗外的首尔还是那个夜色,零零星星的灯光散落在远处的高楼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就知道会这样”

“好讨厌”

第六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
六月初首尔已经热得不行,叙棂从练习室出来的时候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她站在走廊里对着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冰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是李飞助理的微信。看到那个备注名字的时候她手指停了一拍,点开来,消息很短:"公司这边有个活动,希望你回来参加。七月家族夏日运动会,特邀嘉宾。李总亲自批的。"
叙棂把那张图放大看了两遍。"家族夏日运动会"几个字印在表格上方,日期是七月十四号。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锁了屏,继续喝冰水。
那晚她回去之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台上的绿萝已经长成了一大蓬,藤蔓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板。她伸手拨了一根叶子,想起上一次参加这种活动还是好几年前的事,那时候她连个正式出道的名分都没有,站在练习生方阵里,和一群穿着统一白T恤的男孩女孩挤在一起对镜头比心
现在让她回去,是以什么身份呢。
七月的重庆热得不像话。
叙棂从江北机场走出来的时候迎面扑来的热浪让她恍惚了一瞬——和六年前她拖着两个箱子离开这座城市时的那股热意重叠在一起,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带着花椒和江水的味道。
公司派了车来接她。这次没走艺人通道,是普通抵达口,她戴了棒球帽和口罩,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六年了,重庆变得她快不认识了。沿途新起的写字楼把她记忆里很多标志性的建筑挡住了,高架桥多了一层,轻轨线也延伸到了更远的地方。
车开到了公司楼下。那栋灰色的楼刷了新漆,从浅灰变成了深灰,门头的招牌也换过了。她下车的时候门口的保安换了人,不认识她,但她亮了一下工作证对方就放行了。
走进大厅的时候空调的凉气迎面涌来。她摘了口罩,站在电梯前面等着。旁边有几个年轻的练习生经过,大概十五六岁,穿着统一的训练服,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昨天哪个老师凶、明天谁要考核。叙棂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些年轻的脸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
彩排走完流程之后,工作人员把特邀嘉宾和所有艺人叫到一个大会议室里分组。分组的规则是混编——把不同团的人打散到红黄蓝绿四个队里,每个队有师兄、有师弟、有特邀嘉宾。
叙棂站在会议室的人群里,手里拿着一张贴着自己名字的号码牌,等着工作人员念分组结果。
"红队——张泽禹、苏新皓、左航……"
她听着那三个名字被分到同一组,没什么表情。
"蓝队——朱志鑫、叙棂……"
朱志鑫站在蓝队区域的另一侧,正在跟一个年纪稍大的师兄说话。他侧对着她,穿着蓝队统一的运动外套。她进来的时候他像是感觉到了,跟师兄说完话之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叙棂没看他。她正低头跟旁边一个小师弟说话,问他练习多久了、什么定位。小师弟紧张得说话都有点结巴,她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说"别紧张,我又不吃人"。
朱志鑫往她这边走了两步,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感觉到了,但没有抬头。

“叙棂”
“嗯?”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那个……号是公司要求换的。换的时候我们也不知道”
“没事”

话是这么说,但她说完就侧过身去看旁边的项目安排表了。朱志鑫站在她身后,手垂在身侧,指尖蜷了一下又松开。他看着她侧面的轮廓,想说点什么,但旁边的工作人员喊"蓝队过来对一下项目表",他只能转身走开
叙棂等他走远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项目表上她被安排了两个个人项目——射剑和跳高。射剑是第一项,安排在运动会开场之后不久。她看了一眼名单,没什么压力。
第二天上午
看台上人山人海,各色应援灯牌汇成流动的光河,空气里飘着热浪和青草被晒出来的气息。叙棂跟着蓝队队列入场的时候,头顶的太阳烈得像要把她肩膀晒化掉。她穿了一身蓝色队服,头发扎成高马尾,素颜,耳垂上那对银色小耳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她正低头看脚下跑道的时候,忽然听到看台某个方向传来一阵格外响亮的尖叫声。她抬头看过去——蓝队所在的区域靠近看台那一侧,正上方有一小片应援区,密密麻麻举着灯牌。那些灯牌里大部分是蓝队粉丝,但其中有好几个牌子上的字让她脚步停了半拍。
白底蓝字的灯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叙棂"两个字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有的还配了韩文版的拼写。
入场结束之后各队分散到各自的项目区域。射击场在体育场东侧,用围栏隔出来一块区域,前面摆着气步枪和靶纸。这个项目每个队派一名选手上场,每人五发,按环数累计得分。
蓝队几个人围在一起商量派谁上。师兄说"我眼神不好",小师弟说"我没摸过枪",大家互相推了一遍,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到了叙棂身上。
"师姐"
那个小师弟怯生生地开口
"你会吗?"
叙棂正低头喝水,闻言抬了一下眼
“会一点”

"那你去吧!"
旁边有人接话
"反正咱们队现在分落后,随便打打"
"行。"

她把水瓶拧上放在一边,走到射击位前面。
那把气步枪比她想象中重一些。她端起来适应了一下手感,旁边的裁判在跟她讲规则和瞄准方式,她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
站在射击位上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旁边很多目光——队友的、工作人员的、看台上能看清这片区域的粉丝的。但她没去看任何人,把注意力落在了面前的靶心上
举枪。瞄准。屏息。
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她的手腕稳得像焊住了一样。空气安静了两秒,然后电子屏上跳出了一个数字——
十环
旁边先是一阵安静,然后蓝队那边的队友们炸开了一片惊叹声。小师弟瞪大了眼睛,旁边的师兄"嚯"了一声。
看台上也传来一阵骚动。那片举着她灯牌的区域尖叫声刺破了全场的杂音。
叙棂把枪放下来,表情没什么变化。
重新端起枪。
第二发。举枪,瞄准,屏息。
扳机扣下去的瞬间她感觉到身边有个人走近了,站在了射击位侧后方。她没有侧头去看是谁,但余光里那抹蓝色运动服的下摆她认得。
十环
电子屏上又跳出一个数字的时候,全场安静了大概一秒钟。然后声音像被炸开的波浪一样涌上来,蓝队那边几个人直接蹦了起来。她甚至听到远处看台上有人喊了她的名字,声线被距离扯得有点变形,但那股热切隔着半个体育场都能感受到。
朱志鑫站在她侧后方不到两步的位置。

“……你”
"怎么了?"

她摘掉护目镜,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因为连着两个十环,气息有一点微喘。

"你真厉害。"
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我知道”

她转身走向蓝队休息区,身后那片惊叹声和尖叫声还嗡嗡地响着。小师弟冲上来抱着她的胳膊晃,师兄走过来竖大拇指,连旁边红队的队员都隔着围栏朝她喊了句"牛逼啊"。
她走回休息区坐下来喝水的时候,余光看到朱志鑫还站在射击位旁边。他低着头,像是在看那把枪,又像是在看她刚才站过的那块地面。然后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那个她熟悉的、带着一点懊恼和不好意思的小动作,六年来一点都没变过。
叙棂看到了,然后把视线移开,继续喝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