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度,锁生殿的刺客退去之后,万窍斋内外的守卫骤然森严了数倍。
可有些东西,比淬毒的兵刃更加伤人。
锁生殿昨夜闯入万窍斋的消息,不知是谁悄悄散播了出去。不过一日光景,流言便像风中野草,悄无声息传遍周遭江湖。
我居住的这座小院,表面依旧宁静,可来往仆婢路过廊下之时,总免不了投来躲闪、猜忌的目光。窃窃私语,断断续续飘进我的耳中。

“听说那女子是锁生殿逃出来的人,手上沾过不少人命。”

斋主这般人物,怎么偏偏要护着这样一个祸水?”

“昨夜杀手都是冲她来的,再留下去,万窍斋早晚要被她连累。”
我坐在窗前晾晒草药,指尖捏着一株根茎,听着那些细碎议论,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我早该料到会是这般光景。世人只知锁生殿作恶多端,没有人会在意我也是被困在那里的受害者,所有人只会看见我的出身,给我钉上罪孽的烙印。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好转,只是肌肤下还留着浅浅暗色毒痕,时时刻刻提醒我过往。
唐俪辞一早便去处理江湖各派递来的书信,各派纷纷上书,要万窍斋交出我,免得继续招惹锁生殿的祸事,言语之间,皆是逼迫。
池云拎着一壶热茶走进院子,脸上带着几分愤愤不平。

那些人实在过分,什么内情都不知道,便随意编排你。”他把茶盏放到我面前石桌上,

“各派都来给斋主施压,要把你交出去平息事端。”
我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淡淡扯了扯嘴角:
“换做旁人,大抵也会这般想。我本就是烫手的麻烦。”


可昨夜是锁生殿主动上门行凶,错不在你。”池云皱起眉。
“江湖不讲道理,只看利弊。”我轻声说道。

我心里又生出那个念头。若是我悄然离开,所有的流言、所有对万窍斋的胁迫,便都会烟消云散。
正思忖间,院门外脚步声响起,唐俪辞回来了。
他一袭白衣,风尘微染,眉宇间藏着淡淡的倦意,想来是应付了一上午各方来使。
看见我安然坐在院中,他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松弛几分。
池云见他回来,识趣地拱手退下,把空间留给我们二人。
院中只剩下我与他,风吹落几片花瓣,飘落在石案之上。
各派,都要你交出我,是吗。”我先开口,声音很轻。

唐俪辞走到我对面坐下,没有否认。

“不少门派以断绝和万窍斋往来相要挟。”他坦然说道,却不见半分妥协,

“可我没有答应。”
我抬眼望他:为了我,得罪一众江湖门派,值得吗?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落在我的眼底。

值不值得,由我来评判,不由江湖众人的闲言碎语定夺。
“可流言杀⼈。”我指尖攥紧衣袖,

今日他们只是言语攻讦,来日若是借大义之名围攻万窍斋,万窍斋上下那么多人,不能因我受难。

我心里已经暗暗盘算,等到入夜,便寻机会悄悄离去。哪怕前路是刀山剑林,也不该将一整个万窍斋拖入浑水。
唐俪辞仿佛看穿了我心底的打算,眉头微蹙,伸手扣住我的手腕,不让我避开。

“你又在想着逃走。
不是质问,是笃定。
心事被戳破,我心头一震,垂眸不敢与他对视。

“楚烬,”他的声音放得低沉,

“你不要总想着一个人扛下所有。我护下你,不是一时冲动,我清楚要承担什么样的代价。
“可我怕。”我终于吐露心底的惶恐,

“我怕有朝一日,因为我,让你陷入绝境。”

他缓缓松开我的手腕,转而轻轻覆在我的头顶,动作温柔。

江湖这条路本就步步荆棘,就算没有你,锁生殿与风流店,也一样视我为眼中钉。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仆人的急报,神色慌张。

斋主!外面来了数家江湖门派的代表,齐聚万窍斋大门,要当面讨要说法,点名要见那位姑娘!
事态,终究还是逼到了眼前。
门外人声隐隐传来,喧嚣嘈杂。
一场避无可避的对峙,已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