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凉,巷中风声簌簌作响。
唐俪辞的问话落于耳畔,温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直直穿透你层层伪装的冷漠外壳。
你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细碎波澜。
无辜?
这两个字于你而言,太过奢侈,太过可笑。
你从锁生殿的尸山毒海里爬出来,双手确实沾过炼制毒药的残痕,见过无数人命消亡,你算不上清白无瑕。可郝府满门鲜血,的确与你半分无关。
只是这世间,从来没人在乎真相,只在乎世人既定的流言。
身前的官差面色骤变,上前一步拱手急声道:“唐公子!江湖皆知此女是邪医弃徒楚烬,一身毒术阴诡无比,行踪诡异,今夜出现在凶案现场,绝不可能是无辜之人!”
句句笃定,字字定罪。
句句笃定,字字定罪。
多年来,这便是你的宿命。无需证据,只需你的名字,便足以坐实所有罪责。
你指尖微蜷,体内潜藏的禁制隐隐泛起细碎的灼痛,像是在警告你,不准辩解,不准吐露分毫过往。但凡你开口解释半分锁生殿的关联,蚀骨剧痛便会瞬间席卷全身。
你只能沉默。
任由污名加身,任由万人唾弃。
唐俪辞闻言,并未转头理会气急败坏的官差,折扇在指尖轻轻一转,发出清脆的轻响。
他依旧望着你,漆黑的眼眸深邃如海,仿佛能穿透你冰冷的皮囊,窥见你心底藏着的无尽黑暗与身不由己。

江湖流言,十有九虚。
他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轻轻驳回了所有人的定论。

本斋主查案,向来只看痕迹,不看传闻。
话音落下,他缓步侧身,恰好将你半护在身后。
素白的衣袍挡住了前方所有冰冷的兵刃,也挡住了那些密密麻麻、充满恶意的审视目光。
你微微一怔。
行走江湖数年,人人对你避之不及,唾骂、忌惮、追杀,是你日复一日的日常。你早已习惯孤身一人扛下所有风雨,从不奢求任何人的偏袒与维护。
可此刻,这个誉谤满身、算尽江湖棋局的唐俪辞,却为你破例了。
官差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反驳万窍斋斋主的话,握着兵刃的手迟迟不敢落下,气氛僵持在幽深的血巷之中。
趁着这片刻的僵持,体内的禁言咒缓缓褪去翻涌的痛感,你抬眼,直视着身前挺拔清绝的背影。
世人都说唐俪辞狡诈腹黑,步步算计,从无真心,最擅利用人心。
可你眼前所见,却是他无端对一个声名狼藉的陌生人,予了旁人穷尽一生,都得不到的公允。
唐俪辞回头,目光落回你的脸上,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淡淡的试探:

姑娘既非凶手,为何滞留凶巷,不逃不避?
你喉间干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极淡的回应,声音清冷,带着常年独居黑暗的疏离:
逃,未必有路。

你无处可逃。
天下之大,只要锁生殿的禁制一日不除,只要你药奴的过往一日不隐,无论你去往何处,皆是绝境。流言会追着你,阴谋会缠着你,黑暗永远不会放过你。
唐俪辞眸光微动,似乎从你淡漠的字句里,听出了深埋的无奈与桎梏。
他看得懂江湖的恶,看得懂人心的险,此刻竟隐隐看懂了你眼底挥之不去的桎梏。

若是我给你一条路呢?
他轻声开口,一句话,骤然攥住了你所有的心神。
你猛地抬眼,眸中终于掀起一丝波澜。
夜色月光落在他精致温柔的眉眼上,看似温柔无害,眼底却藏着深不可测的谋划。他像是优雅蛰伏的狐狸,看似随性施舍善意,实则早已将一切利弊看穿。
你瞬间清醒。
天下没有免费的偏袒,唐俪辞这般人物,从不会做无用之功。
他护你,信你,不过是察觉到你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察觉到你,和这场席卷武林的猩红阴谋,息息相关。
你敛去眼底波动,重新覆上一身冰冷的漠然,微微垂首:
“唐公子何必多管闲事,收留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邪医?”


因为这场案子,
唐俪辞走近一步,距离骤然拉近,温热的气息轻轻覆在你的耳畔,声音压低,只剩两人可闻。

疑点太多,而你,是唯一的突破口。
他的目光穿透你的眼眸,直抵你心底最深的秘密。

楚姑娘,你见过猩鬼九心丸,对吗?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炸在你的脑海。
刹那间,体内的禁制骤然暴走!
刺骨焚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经脉仿若被烈火灼烧,喉咙涌上腥甜,眼前阵阵发黑。
你浑身骤然绷紧,指尖死死攥紧衣摆,指甲几乎嵌进皮肉,硬生生压住喉间欲呕的鲜血。
你不能承认,不能否认,半点相关的言语,都会让你痛不欲生。
这是锁生殿刻在你骨血里的枷锁,永生难破。
唐俪辞清晰捕捉到你瞬间惨白的脸色、颤抖的身躯,眸底的探究瞬间化作深沉的了然。
他没有再追问,适时收了话锋,抬手淡淡挥退一众官差。

此人我带回万窍斋问话,此案未查清楚之前,谁都不得动她。
官差们不敢违抗,只能悻悻退去。
喧闹散尽,幽深长巷只剩漫天血腥味,和你们二人相对而立的寂静。
剧痛缓缓褪去,只余下浑身脱力的酸软。
你抬眼看向眼前的男人,心底第一次生出极致的慌乱与无措。
他没有逼你,没有逼你开口揭露秘密。
可他什么都知道。
他看穿了你的伪装,看穿了你的桎梏,看穿了你缄口不言背后,藏着的滔天劫数。
唐俪辞望着你惨白的眉眼,轻声道:

跟我走。

从今往后,有我在,无人能随意定你的罪。
夜色沉沉,江湖棋局早已落子。
从这一刻起,你肮脏黑暗、人人唾弃的余生,终究还是和这个孤身揽尽江湖风雨的唐俪辞,死死纠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