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老槐树底下坐了半柱香的工夫,右肩的关节归了位,肿还没消,抬胳膊的时候骨头缝里嘎吱嘎吱响,像推磨的驴踩着碎石打转。
系统的加载进度条又往前挪了一格,灰扑扑地挂在视野角落,不碍事,也不让人心安。
他翻身上马,调转方向往前镇赶。
前镇是个不到两百户人家的小地方,一条主街穿过去就到了头,街东头有家茶棚子,三根毛竹撑着一块破油布,底下摆了四张条凳,风一吹油布就扑棱扑棱响,像只瘸腿的老鸟想飞飞不动。
齐铁嘴坐在最里头那条凳子上,折扇插在腰间没拿出来,面前摆着两碗凉茶和一只空碟子,碟子里原本装着花生米,壳子磕了一地。
马蹄声传过来的时候齐铁嘴抬了下眼皮。
“你去还什么人情,还了一身土回来?”
张海楼翻身下马,靴底的泥在石板上蹭了两下,一屁股坐到条凳上,端起凉茶灌了半碗。
“路滑,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齐铁嘴的视线从他脸上的擦伤滑到褂子腰间那道被刀锋划开的口子,嘴撇了一下,“你摔跤还能把衣裳摔出刀口来,八爷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种地。”
“山里遇了两个毛贼,跑得快,没伤着。”
齐铁嘴盯着他看了三秒,拿起碟子里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碎了,没追问。
“红土岭那边查得怎么样了?”张海楼把话岔开,声音压了压。
齐铁嘴往凳子上靠了靠,两条腿叉开,左脚尖在地上画圈,画了两个才开口。
“不是闹鬼。”
“什么?”
“鬼火是有的,磷火,地底下腐了多少年的东西往上冒,碰到空气就亮,这种事在矿区不稀罕。”齐铁嘴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稀罕的是矿工失踪的那条巷道——我找了个老矿工打听,那人在红土岭干了十几年,跟我说三层巷道往下再挖三丈,挖穿了一堵石壁,石壁后头是一条人工凿的甬道。”
张海楼端茶碗的手停了。
“甬道?”
“老矿工说那甬道的石壁上有花纹刻线,不像近代的东西,倒像是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物件——总之,失踪的两个矿工就是从那条甬道进去之后没回来。”
齐铁嘴把折扇抽出来,扇面啪地展开,在胸前扇了两下。
“八爷我琢磨着,这底下十有八九是个墓。”
“多大规模?”
“老矿工只看见了甬道入口,没敢往里走,但他说那甬道的横截面够两个人并排过,石壁打磨得光,不像民间的手笔。”
张海楼把茶碗搁到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墓。红土岭底下有座墓。
前世的记忆里没有这条线索——前世他压根没来过长沙,这些事全在他不知道的暗线上发生过又消失了。
“八爷,这事得报给佛爷,咱们两个人查不了矿下的东西。”
“报是要报的,可你打算怎么写?”齐铁嘴把扇子合上,扇骨在掌心里敲了敲,“直接说矿下有古墓?半截李那个脾气,回头带着人一窝蜂钻进去,塌了算谁的?”
张海楼从茶棚老板那儿讨了纸笔,蹲在条凳边上就着膝盖写了一份报告,落笔的时候特意把字迹改了——比此世张海楼的笔力再重三分,收锋比前世的自己再短一截,卡在两个人之间的中间地带。
报告不长,六行字——矿下三层巷道尽头发现人工甬道,结构异常,疑为古墓入口,建议暂封矿口禁止矿工进入,另派熟手查勘后再定方案。
齐铁嘴凑过来看了一遍,拿扇子点了点纸上的字。
“‘结构异常’四个字用得好,佛爷一看就知道里面有东西,但又不至于让半截李急眼。”
“八爷能把这份走快马送回去吗?”
“走我的渠道,比快马快。”齐铁嘴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只竹管信筒,报告卷起来塞进去,竹管塞了蜡封,递给茶棚角落里一个张海楼压根没注意到的黑瘦少年。
少年接了竹管,连话都没说一句就翻窗走了,脚步轻得跟猫似的。
“佛爷在长沙布的暗线,专门跑信的,比驿站快一倍。”齐铁嘴拍了拍手,“走吧,等回信不如边走边等。”
两匹马上了官道,日头偏西了,路上的尘土被晒了一整天,干得扬起来就不落了,挂在空气里呛嗓子。
齐铁嘴骑马的姿势还是歪歪扭扭的,屁股在鞍子上颠一下挪一下,嘴比屁股颠得还勤。
“你说那两个毛贼长什么样?”2
这暗线设定还挺有意思呀
“没看清,跑得快。”
“跑得快你褂子还被划了?”
“八爷,您到底是关心我还是审我?”
“八爷我是关心你。”齐铁嘴的马鞭在空中画了个圈,“我跟你讲,我年轻那会儿在湘西走镖,也被山匪截过,那帮人用的砍刀,开了豁口的那种,一刀劈下来——”
“劈到哪儿了?”
“劈到我马屁股上。”齐铁嘴一本正经,“马疼得一蹿,把我从背上甩出去了,我在山坡上滚了三个跟头,滚到沟底下,脸朝下趴在一堆烂叶子里,装死装了半个时辰。”
张海楼从兜里摸出几粒瓜子嗑着,壳子吐在风里被吹到身后。
“后来呢?”
“后来那帮山匪把我的马牵走了,驮的货也劫了,就剩我一个人趴在沟里。”齐铁嘴拿马鞭指了指自己的脸,“八爷我那半个时辰趴在烂叶子里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命比货贵,面子比命便宜。”
张海楼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拍,偏过头看了齐铁嘴一眼。
齐铁嘴的脸在夕阳底下红扑扑的,被马颠得一晃一晃,嘴角挂着那种懒洋洋的笑,可眼睛里的光干干净净的。
“你要是遇上了什么不好对付的人,跟八爷说一声,八爷我虽然不能打,但嘴皮子能用——佛爷面前的话,我帮你圆。”
张海楼把瓜子壳吐掉了,嘴里嚼着仁,腮帮子鼓了一下。
“八爷,我要是真有事,不会瞒您的。”
“你瞒了多少了心里没数吗?”齐铁嘴哼了一声,马鞭往前一指,“算了算了,年轻人有秘密正常,八爷我当年也——”
竹管信筒从后头追过来了,那个黑瘦少年骑着一匹矮脚驴,驴跑得比马慢了一大截,少年嗓子都喊哑了。
齐铁嘴勒住马接了竹管,拔了蜡封抽出纸条,看了一眼,拿扇柄敲了敲马鞍。
“佛爷批了个‘准’字,让咱俩即刻回城复命,红土岭的事另派人跟进。”
张海楼点了下头,腿夹紧马腹,速度往上提了两分。
夕阳沉到了山脊后头,天边拖着一条橘红的尾巴慢慢变灰,官道上的人少了,只剩几辆赶夜路的牛车在前面慢慢晃。
系统的蓝字在视野里跳了出来。
【金属圆片加载进度:45%,预计完成还需40小时。】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行字,第二条提示紧跟着弹了出来,字体红得扎眼。
【情报更新:追踪组已将遭遇信息回传张海琪,当前状态——张海琪在佛爷府等你回城。预计她已得知:穷奇纹身、蛇本相的海字辈外勤‘张海楼’仍然存活,就在长沙周边。】
他的脊背从腰往上一节一节地绷紧了,嗑到一半的瓜子壳卡在齿缝里,舌头顶了一下没顶出去。
长沙城的城门楼子在暮色里露出了轮廓,灯火从城头往下铺,映着护城河的水面,晃晃悠悠的。
张海楼勒住了马。
“八爷。”
“嗯?”
“回去之后有人要是问这两天我去了哪儿,就说跟您一直扎在一块儿查红土岭。”
齐铁嘴的马鞭停在半空,扇子也没了动作,整个人僵在马背上,慢慢转过脸来。
“小子,你到底招惹了什么人?”
张海楼嗑掉了齿缝里那半颗瓜子壳,嘴角扯了一下。
“我不确定。但要是我明天突然不见了,帮我跟佛爷带句话。”
“什么话?”
风从城门洞里灌出来,吹得两匹马的鬃毛贴在脖子上,城头巡夜的灯笼晃了两晃,把橘黄的光洒在他脸上。
“我不是坏人。”
齐铁嘴的折扇在腰间抖了一下,他没接话,嘴角那抹懒洋洋的弧度收了,一双眼睛盯着张海楼的侧脸,盯得像在看一块快要裂开的冰面——盯着看,是因为不知道裂开之后底下是什么。